梁秋野心底涌上涩意,长呼一口气,起身为她盖好被子后,缓缓地退了出去。
打开门,他与等待良久的谢熔担忧的目光相对。
“睡着了,让她再休息会儿。”梁秋野眼底飘过一缕不易察觉的情绪,努力克制地其按压下去。
这场事故最后是以精神病患者失控伤人作为公示结案。官方公告并不算欺瞒大众,除了当场击毙的持刀罪犯,其余同伙被拘压后,全部出现精神失常现象,像是服用过某种药物,破坏神经系统,根本没有办法继续审讯。
“准备倒是周全,该死的。”孟明诚爆了声粗口,手指下意识地拨弄着打火机的按扣,发出咔嚓声。
还是没提防住这些人的无底线行径,像是潜伏良久的毒蛇冷不丁窜出来咬上一口,然后又游回了深潭暗泽,居然连尾巴都没抓到。
孟明诚被这样的挫败感惹得心烦。
谢熔翻开案几上新递送的一厚摞文件,面上毫无波澜,精准地挑出两页和赵家有往来的文件,着重勾画。
“赵晋辉?”孟明诚看到纸面,询问道,“他难道也在背后做了手脚?”
商人重利,只有给予更高的利益,对于道德底线够低的人来说,一纸合约并不能约束什么。赵晋辉之前派遣赵鸣过来示好,也不代表赵家完全将筹码压在谢家。
“长泽暗中接触了赵晋辉。”谢熔解释。
他们的入港之行太过于顺利,并不是长泽所能容忍的行为,如果他们选择和赵晋辉共谋…
“我知道了。”孟明诚警惕起来,起身时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梁秋野,不由开口问询,“他怎么样了?”
谢熔手中的笔一顿,运行顺畅的高精度机械终于停滞下来。
第64章 无拘无束
“秋野,在想什么?”
梁秋野被叫到名字,眨了眨眼睛,唤回了游魂,他起身从果盘里摸出个苹果,嘴角扯出笑,道:“老爷子,今年苹果收成不错,又红又大,周老头特地托我给你送来,我给你削个尝尝。”
霍老爷子看出了梁秋野心不在焉,伸手拦住了梁秋野,问道:“你赶早过来,怕是一夜没咋睡,累坏了吧。”
梁秋野昨天整日陪着梁春溪,梁春溪睡得并不踏实,夜里惊醒了好几次,快天亮时才睡得沉。今日精神好些,他便拜托谢熔帮忙照看,抽出空,紧赶慢赶来探望霍老爷子。
那天发生的细节,谢熔尽数转告给梁秋野,要不是当日霍老爷子在场,怕是会更加糟糕。
“你们两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遇到这档子事,我还能不管。”霍老爷子拍了下腿道,“我这身子骨还硬朗呢。”
霍老爷子年轻从军,刀枪血海里杀出来的人,总是有些看家本领,他这一身功夫还没忘,手脚功夫比一些常闷在办公室内的年轻人还麻利。
可到底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
梁秋野刚一进屋子就闻见了浓厚的汤药味道,他挨着霍老爷子近很,也能闻见他身上的膏药味,梁秋野张口想要道谢,可又怕霍老爷子嫌弃见外。
“我只是腰闪了下,不碍事,你霍姐瞎操心,弄了好几种药,大题小做。”
霍老爷子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慰着道,“秋野,这件事来得突然意外,不要责怪自己。”
梁秋野虽然年岁长了,个子高了,可在霍老爷子眼里还是当初那个爬树摘果子、下水捉鱼虾的孩子。
他性子单纯,一无所有地从山林中出来,旁人待他一分好,便愿意掏出十足地真心相对。身边有人受伤,总揽到自己身上,霍老爷子知道梁秋野正悔恨自己来迟了。
“还记得那时春溪刚去镇里上学那阵儿,听说你们遇见小混混了,接了村里的电话,我和你爸去局子里接你俩。”霍老爷子说道这处,带着笑意道:“其实那天,我裤腰后面还别着把菜刀,你爸更是了不得,一个文质彬彬的老师攥着铁焊的三角尺。”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那群小混混脑袋涂着药裹着绷带,在角落里惨叫,全是被梁秋野揍的。
这几个小混混知法犯法屡教不改,进出好几次警局。小偷小摸戒不了,手脚不干净,但到底没有人命官司,最多关几个月又出去惹是生非,结果撞上梁秋野。
谁能想到在念书的未成年娃娃,发起狠来像只狼,见了血才住手。梁秋野怀里抱着梁春溪,看见爸爸和霍老爷子后才将她交给两人,自己去录了口供。
“我还记得。”梁秋野无奈地摇头,“当时都快结案了,结果您腰后的菜刀掉出来…”
“两千字的检讨,这给我愁的,最后是你爸熬夜帮我写的。”
“…额,我那两千字的检讨其实也是我爸写的。”
那时山林里的村子供电不稳定,还要点着煤油灯,梁淮恩写了一宿,被熏得像熊猫似的。
两人笑笑,说了几句闲话,梁秋野从昨日紧绷的精神脱离,变得松弛些,霍老爷子拿着水果刀慢悠悠地削苹果。
周老头家的苹果树今年照料得好,结出的苹果清脆甘甜。梁秋野吃了一块,汁水浸润干涩的喉咙。
“不过。”霍老爷子蹙眉,转头细致地问道,“秋野,你弄清楚那人的来路了吗?还是得罪了谁?”
梁秋野不知道霍老爷子为什么突然这般发问,犹豫着要不要告知老爷子详情。
霍老爷子却忽地拿起水果刀,灵巧地转了个圈,倒握着柄,将刃藏在腕下猛地挥出,但姿势有些不对,随后一边调整一边自言地说道:“那人的匕首带着护柄,刀身刻血槽,刀刃尤其锋利。”
不似寻常的制式,倒像是精心打造专门用来刺杀的工具,持刀人的身形是训练过的,可梁春溪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招惹到这样的势力追杀。
这样的武器与刀刃,与霍老爷子久远前的记忆重叠。
刚进入新部队的霍老爷子身材瘦小,但是一门心思想要到前线去,最后被谢团长收在身边当副手。他年纪小,说是副手,更像是个拖油瓶。
谢团长脾气好,教霍衷写字读书,甚至手把手教他如何瞄准远程设计,近身肉搏。霍衷成为部队里的神枪手,比武赛也是榜上有名,不到两年的时光,真的成为了谢团长身边最得力的副手。
有次战事获胜,得到短暂的休息时间,赶上过年大家都高兴。谢团长想要犒劳终于啃下硬骨头的将士,带着霍衷到村镇中想要买坛酒,就算一人喝上半口,身上热乎着,也算过年了,讨个去疾病迎新年的好兆头。
谢团长家中是经营药材生意的,虽然后来打仗,药材和钱款全都无偿捐到了部队中,仍然有些家底。
抱着坛酒,霍衷和谢团长在回去的路上,却遭到了偷袭,两人边打边撤。霍衷看清楚其中一人就是拿着那种样式的匕首,行踪诡秘,近身刺杀。
霍衷不设防,差点被藏起锋芒的冷刃抹了脖子,还是谢团长拉了他一把,回手将那人给打倒了。
记忆里,谢团长提到过,拿着那种样式刀刃的人是谢家的经年旧敌。
谢团长冷声道:“他们也算是大家大族,不过练的都是旧把式,不是刺杀就是暗里搞些不入流的手段,上不得台面。怕是再过五十年一百年,还是这几样小家子气的谋算。”
生死大仗都一路走来了,霍衷也没将这插曲记在心里,喝了一口酒,被辣得嘶嘶地喘气,头脑发热,大舌头地对谢指导员打包票说道:“这次是我没留神,下次再叫我碰到肯定不会上当,什么旧敌新仇,把他们都宰了,给你出气。”
往事历历在目,霍老爷子的眼睛酸涩。新年一过,部队整编,他得了个不大不小的职位,随着谢团长参加战役,又亲眼见着他牺牲,往日苦中作乐就没有来日了。
“那些人的目标其实不是小溪,是…”梁秋野顿住,他理应与霍老爷子说道原委,但这件事毕竟与谢熔相关。
谢熔的身份是件要紧的私密事,梁秋野面对自己最亲近的人,也要着把握分寸。
“我明白了。”霍老爷子看出梁秋野的纠结,摆摆手接着道,“这世上的缘分千丝万缕,有结有扣,所以不需要和我解释,可秋野你要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