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胜昔心不在焉地听了一半,答非所问道:“他不演了?那我搬的水便宜别人了。”
剧团正式排练的第一天,付胜昔找到王制片说明来意,他想来开张实习证明,顺便自己工作那些天的工资给一并结算了。
王制片听完后反问:“总共也没到岗几天的实习也能开实习证明吗?”
此前他也不是以实习证明为由招过学生兼职,那些学生脸皮薄,受不了片场的艰苦条件擅自不干了,连工资都不敢要,开个实习证明给他都要感恩戴德半天。付胜昔倒好,不仅在剧团最忙的时候坚持完了实习周期全程,还能若无其事地讨薪,有这样的好心态,如果不是合作得不愉快,王制片倒蛮想把付胜昔固定为自己的助理。
付胜昔提醒:“规定的实习期限,我已经达到了。”
付胜昔声音不大,可能是长相比较显眼,从刚刚进来就有很多人偷偷觑他,注意到几道盯过来的视线后,王制片轻咳了一声,也不好太为难他,让付胜昔再等等,等他先处理点事情,忙完了再一起商量一下。
来之前付胜昔就做好了这笔钱要得没那么顺利的心理准备,没什么异议地退到一边看王制片在剧场发号施令。他有心环顾了一圈,演员里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郑明缈不在。
看付胜昔立在一旁,王制片想起剧组给他打的小报告,又怕付胜昔像上次一样给剧团添乱,还特意暂停了下,走过来让付胜昔他去休息室稍作等待。
休息室是由一个个塑料板临时隔断成的,隔音效果不佳,付胜昔进来后借了支笔,对着剧本继续涂涂改改,期间不断听到有人在打电话和人交谈。
付胜昔皱了皱眉,刚准备塞上耳机,隔壁的交谈中断了一会,随后响起了一道开门声,来人懒洋洋地问:“ 他都跟您说什么了?”
付胜昔塞耳机的手顿了顿,随即默不作声地把耳机摘下来放到桌子上。
“还是那套说辞,你不同意跟巡演的话,那个角色就换个人演。不过这也正常,换主演对一个小剧团来说影响太大,他们担不起这个风险。”
对面没有接话,那人继续说到:“趁还没有正式排练,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干嘛非要吊死在这棵树上,老段和老徐不是给你推荐了几个剧团吗,怎么?他们没给你抛橄榄枝?”
郑明缈说:“没有什么橄榄枝啊。”
对方狐疑地说:“你认真的?是不是你根本没有去面试。”
过了一会,对方无可奈何地说:“你笑什么?是不是我说中了,你根本就没有去面试,哪来的橄榄枝。”
郑明缈的语气还残留点笑意:“就是觉得难得遇到这么喜欢的剧本,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就太可惜了。”
对方说:“他们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会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你少惯着他们,最好等下就找王志勇说清楚。等开春了你就忙起来了,哪有什么功夫陪他们巡演。”
郑明缈故意唉声叹气地说:“这要怎么办呢?现在我想演估计也演不成了。”
对方也跟着叹口气。
他们又拣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聊了一会天,付胜昔走了会神,想起那天在教学楼遇到他和那名长发美人出双入对的场景,如果他们是恋人,吵架赌气时,郑明缈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说:“这要怎么办呢?”
一副拿他很没办法,不得不给予他很多耐心的语气。
这时有人敲了敲隔壁的门,郑明缈说了句请进,而后王制片的声音响起,听着有点惊讶:“仲老板,你怎么来了?”
付胜昔这下就知道了在场第三个人的身份,来剧场工作的这些天,付胜昔几乎每天都会路过一面贴满了演出剧照的墙,剧院老板在旁边写了些类似寄语的东西,落款的姓就是仲。
仲老板在那边换了副语气,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哦,我过来看一下郑明缈排练得怎么样了,结果看你们都在排练,他一个人在这休息室里坐着,很无所事事,相反,你倒是很忙嘛,剧团的咖啡也要你负责啊?”
王制片把送来的咖啡端上桌,回答得很快:“仲哥,都是误会,工作都是要相互配合才行的嘛,不配合这工作没法做。再说了,巡演的事还不一定呢,我听学院那边的意思,还要看首演的反响再决定要不要开巡演,我们真没有必要现在就闹得这么难看。我们这边的想法您这里还不清楚吗?郑少爷呢,他的专业性和人气大家都有目共睹,剧成功了,和他关系肯定大着,这时候再开巡演少了他还真不行。我们也是从长远角度考虑。”
仲老板也不生气,接着他的话说:“是,都要彼此配合,小郑配合不了你,所以他不演了,也没什么问题,你们没必要把他叫过来了又在这里干等着,还不知道谁闹得更难看些。”
王制片没反驳也没找借口,一直在“是,是,是。”
仲老板转向郑明缈,语气缓和了些:“小郑,我们走吧。”
样板间很薄,因此只要一开灯、人靠在了墙板上,他的身形就会清晰可见。付胜昔盯着那块薄薄的墙板,那里渐渐聚拢起一团黑影,黑影垂在身侧的左手正在转动一支笔,不紧不慢的,仿佛他并不是双方争论的风暴中心。
郑明缈说:“王制片,您说得对,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我们也排练了这么久了,就算不想继续合作了,也能好聚好散。您现在给我唱的这一出,我不太明白。”
王制片脾气很好地赔笑,不做声了。
墙板另一头,付胜昔很替郑明缈着急,心想两人都不费心维持体面了,郑明缈怎么就是不提替王制片垫付的那笔巨款,亏都吃了,钱总得要回来点吧。可能郑明缈也不太在乎那笔钱,但付胜昔还是替他牙疼了一下,这么多钱砸水里还能听个响,砸给王大制作人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太不值得。
王制片沉默了会说:“郑公子,我私心觉得这部戏除了你谁来演都不合适,可惜我说的不算,而院方也并不是要存心为难你。在下个演员没确定下来前,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所以我才想先把你喊来片场……”
王制片还想继续解释,被仲老板打断:“好了,小郑这几天为了排练这部戏都没睡好,你别讲这些了。”
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伴随着关门声,隔壁安静了下来。付胜昔在原地坐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隔壁交谈声消失的原因,他觉得剧场的动静也小了下来,付胜昔猜想现在已经排练得差不多了,准备起身去找王制片。
路过隔壁那扇门时,付胜昔停了下来,想了想,推开门走了进去。他们走的时候把灯关了,地上有一管条状物体反着银白色的光。看方位,是郑明缈刚刚靠过的地方。
付胜昔走过去看,是一只万宝龙的钢笔,大少爷出手阔绰,如此昂贵的笔就这样随便丢在这里。
唉……付胜昔在心底叹气,价格这么昂贵的笔就不好像上次那枚打火机那样拿回家了,这么想着,付胜昔准备把它放回原地。
“付胜昔。”
郑明缈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来,付胜昔下意识地将背绷直,手中的钢笔顺势垂落到地上,在地上弹撞出两声清脆的动静后停在了另一个人的脚边。
意识到郑明缈就在他旁边,付胜昔的视野霎时间像被除了霜的玻璃,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以及黑暗中郑明缈脸庞的剪影都变得清晰可见。
郑明缈捡起钢笔,没关心那根售价昂贵的钢笔经历那一摔后是否产生了磕痕,随手把它放到一边,相比之前总是游刃有余的样子,现在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疲惫。郑明缈没看付胜昔,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不知名的一处,好歹也没忘记提醒他:“付老师,走错房间了。”
“刚刚看见有人出来灯也关了才进来的。”付胜昔慢吞吞地问:“你怎么没走?”
“这个嘛……”
这句话迟迟没有下文,郑明缈转身靠在椅子上,他端详着他的手,不断地将手张开又重新握成拳。门外人声鼎沸,如果郑明缈走出门,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炽热而专注地看向他,可此刻郑明缈却缩在这个黑暗的小角落里,事不关己地走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