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16)

2026-10-06

  付胜昔故意说:“还是说你在害怕什么人,想要躲起来?”

  郑明缈回神,看了他一眼,很坦然地说:“害怕吗?可能有一些,主要还是怕麻烦吧,本来非常值得期待的一部剧,现在已经变成了烂账。一部分人劝你将这笔账彻底归为坏账,一部分人又在劝你烂账还有挽救的可能,在面对这些之前,我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会,顺便想想后面要怎么做。”

  对方坦诚得突然,付胜昔措手不及,他不知道,郑明缈对其他只见过寥寥几面只叫得上名字的陌生人会不会聊这么多。

  再开口时,付胜昔不像刚刚那么尖锐了,嘀嘀咕咕地说:“不演了也好,省得大冬天还要泡水。”

  郑明缈几乎立刻反应过来,扬起语气问道:“你刚刚在偷听啊?”

  付胜昔看着自己的脚尖:“是听到了一些。”

  “上一次排练时我泡在水里很久,第二天起来就发了高烧。”郑明缈若有所思地说,“相比于我,可能搬水将池子填满的人更辛苦,之前一直想找机会道谢,可惜今天没有泳池的戏,不知道那名工作人员今天到场了没有,值得惋惜的事情中,这个也算一件吧。”

  付胜昔怀疑他知道些什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这一眼久到近乎审视的地步:“我还以为你从来都不会让自己有值得惋惜的事。”

  “值得我惋惜的事有很多,比如死磕这个剧本后依然无法出演。”郑明缈似乎不觉得被冒犯,很有耐心地讲下去,“其实这也没什么,偶尔可以撞撞南墙,我发现结果不像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代价也尚可承担,以后可以多撞,万一哪天撞出了新天地呢?”

  此时此刻,郑明缈在付胜昔心中的画像逐渐清晰了一点。付胜昔想,哪怕郑明缈天赋过人,还是会因为演不到想演的戏苦恼,也许这是他的优渥家境给他带来的底气,他坦然面对这份烦恼,允许自己云淡风轻地将它讲出来,这件在外人看来非常丢脸的事在他看来似乎很稀松平常。

  付胜昔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读懂这个人了,神奇的是,可能受郑明缈的影响,他心底那阵驱散不开的阴云也随之淡化了一点。

  付胜昔喊道:“郑明缈。”

  “嗯?”郑明缈抬头看他。

  “你愿不愿意……”话讲到一半,付胜昔失语了片刻,黑暗中郑明缈眼睛亮而专注地看着他,他突然不想那么快讲完,因为他在提出一个注定会被拒绝的邀请,他的邀请会让郑明缈的眼神很快飘到别的地方,而他想让现在这个时刻停留得越久越好。

 

 

第10章 一片灰尘在坍塌

  见付胜昔很久不说话,郑明缈抬手看了眼表:“你是不是还有事要找王制片,你可以先去,五点之前我都在这里。”

  付胜昔没动,面色却松动下来。他下意识去捕捉郑明缈的表情,视线却因为在只能辨别出大致轮廓的光线下受阻。

  “灯在这边。”说着,郑明缈按开了灯,房间一时大亮。借着灯光,付胜昔看清了些细节,郑明缈穿着一件卡其色的毛衣,室内有点热,他将袖子卷到手肘部,手上捏着一团纸巾,虎口边还残留一点咖啡渍。在郑明缈脚边的垃圾桶里躺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咖啡杯,还在不断汩汩往外冒着咖啡液。

  郑明缈仿佛对付胜昔的打量浑然不觉,接着说道:“大家总是讲有些话要深思熟虑之后再说,但我恰恰喜欢听脱口而出的话,总觉得那种情形下说的话会比较真诚。”

  见付胜昔想要辩解,郑明缈笑着补充:“只不过有时候,冲动的话说出来也需要一点时间。”

  付胜昔别别扭扭地说:“我想说的话谈不上什么真诚不真诚,只是现在还没有做好说这句话的准备,但我担心等一下……”

  郑明缈打断:“等一下你会再来休息室找到我,哇,这么一看我们好像在演刘别谦那部用哈姆雷特台词命名的电影,只不过现在这个地方有点简陋,没被鲜花拥簇。那我们是不是还要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是谁呢?我想一想,王制片怎么样?”

  王制片正在观看新主演排练,对方念起台词语气十分激昂,他掏了掏耳朵,一侧头的功夫看见付胜昔朝这边走来,顿时露出了头疼的表情,连忙攀住旁边正在忙活的音效的手臂,低声说:“过来点,快把我挡住别让他看见了。”

  音效看了眼,他认得付胜昔,调侃道:“不至于吧老王,一个实习生怕成这样?”

  一个实习生当然不至于怕成这样,一个难缠的实习生那就不一定了。

  付胜昔显然从踏进这个场地时就看见了王制片,目不斜视地朝这里走过来,他想速战速决这场对峙,因此走得很快。

  王制片见躲无可躲,只好松开音效师的手站直,轻轻咳了一声,明知故问:“来找我的?”

  付胜昔停下来,没回答,先是很有礼貌地对音效点了点头当作招呼,他们之前合作得比较密切,也聊过几次天,在这个剧团算是熟人。

  此情此景,音效差点没忍住笑,刚刚看付胜昔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以为会有一通怒火要发,结果小年轻还挺有礼貌,基本礼仪没忘记,见了面还记得要打声招呼。

  维持完基本礼仪后,对着王制片,付胜昔就没那么礼貌了,开口时语气有些冷硬,“王制片,我看也快收工了,刚刚说等下再聊的事现在能聊了吗?”

  最近剧团发生了太多不痛快的事,连带着王制片的日子也开始不舒坦,付胜昔又碰巧在他心情很差的情况下屡屡撞在了他的枪口上,工资的事情他做不了主,实习证明他也不想那么轻易地就开给付胜昔。

  王制片语气中的不耐多少有些真情流露:“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正忙,实习证明现在真的没空开给你,你再等几天,至于工资,我们财务还要再核算一下。”

  剧团变动大,讨薪也相当困难,大剧团都会有拖欠工资的情况,更何况他们这个背靠学校的小剧团。付胜昔知道想拿到工资没那么容易,就连老何之前也隐晦地提醒过要做好义务劳动的准备。至于实习证明,那更无关紧要,为期只有半个月的实习经历只会在简历里出洋相,但付胜昔看出王制片的刻意刁难,也不想这事就这么轻易地算了。

  付胜昔不为所动地说:“之前我们讲好的,工资会在我实习周期结束后的一周内发放给我,实习证明的草稿我也打印好了,您只需要盖个章就……”

  王制片因为之前在休息室的那一遭,脾气本就一触即燃,付胜昔话还没说完,王制片冷哼一声:“我还很奇怪,你怎么好意思提实习的事,我可都听说了,那次你给剧组带来了不小的麻烦,看在你老师的份上,那笔账我没跟你算,你现在反而来和我要工资和实习证明。”

  像王制片这样手握着点权利就作威作福的人付胜昔见过很多,剧场已经有一部分人投来打量的视线,付胜昔顶着数道视线想了想,毫无心理负担地搬起救兵:“您说那件事啊。托您的福,那次要不是郑明缈,我现在说不定还在行政拘留,虽然不会留案底,对我这种没毕业的实习生来说打击也不小,想到您也在那个剧组做制片,我作为受害者也很难不迁怒。”

  末了,付胜昔扯了扯嘴角:“当然了,王制片,我的确给剧组带来了麻烦,这个错我认。您呢?下次您就别随便拉个实习生当替罪羊了吧?”

  王制片没想到付胜昔乏味的陈词后会在结尾来个致命一击,隐忍着表情猛地挥了挥手,遣散了围观的工作人员,压低了语气和怒气对付胜昔说:“怎么?你以为你提了郑明缈我就会怕你?你们这种人我见过很多,还没毕业,觉得天高海阔,机会无限,迟早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丝毫不尊重圈里的前辈,我行我素。没关系,我拿你们没办法,可是这个圈子迟早能够教你们做人。他至少背后有坚强的靠山,可你呢?等你的剧本没人愿意演,他也因为挑不到‘喜欢’的剧本没戏可拍的时候,你再来想想我的话。”

  眼看和郑明缈合作无望,王制片越说越过分,站在一旁的音效识趣地离远了点,避免日后清算王制片的这番话后自己会被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