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18)

2026-10-06

  这部戏不出意料地没戏了,而老朋友话里的郑明缈显然与老师口中那个表演天才大相径庭,都不用猜就知道是郑明缈在刻意捣乱。邵归怒气冲冲地给郑明缈打了几通电话,他统统没接。最后邵归架着副墨镜将教学楼和宿舍翻了个底朝天,可能是有人给郑明缈通风报信,郑明缈反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冷眼在门外看了一会邵归气急败坏的样子后适才出声,说他正在老段那上课。邵归不信,大四了怎么还会有课?郑明缈回答,大四是没课了,但他已经决定要在老段那里读研。

  科班出生的演员跑去读研的少之又少,且不说表演这件事涉及的理论很少,实践更多,读研收益不大;二十岁出头刚好是一个演员的黄金期,没有必要也不应该继续在校园浪费天赋、浪费时间。

  可郑明缈非常坚持,既然邵归总是说他不爱听的话,他就干脆不再回家。最后惊动了他的母亲郑跃,郑跃一问,邵归就把这些天郑明缈的叛逆行径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字里行间颇有点对儿子迟来的叛逆期的深恶痛绝。

  郑跃既然身为家里的主心骨,她就不会陷入恶劣的父子关系中左右为难的被动局面,一通电话约郑明缈吃了顿饭,郑明缈在电话那头问是不是鸿门宴,郑跃笑着骂他,说就我们两个人,你想吃什么。

  两人约在了郑明缈校门口的一家烤鱼店,位置是郑明缈定的,郑跃在车上将整间店破败的装修看清个大概后,吩咐司机下车,自己在车上换了一条裤子。

  碰面时郑跃表情如常,问郑明缈最近生活怎么样,郑明缈没有和她绕圈子的打算,问她穿越了半个市来学校找他有什么事。

  身边不断有学生路过,郑跃干脆把椅子往里面挪了点,椅子很矮,人几乎是蹲着,郑跃暗自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小腿,继续和郑明缈打太极,没什么,就是看看你天天泡在老段身边,身上的学术气息有没有更浓厚点。

  这话意有所指,郑明缈不蠢,几乎是立刻就清楚了郑跃的来意。他没马上回答,倒了点醋递给郑跃,问郑跃下午有没有会。

  郑跃说有,于是郑明缈重新拆了双筷子将烤鱼上的葱花撇干净。

  这种不言自明的细心让郑跃的火气消了大半,一向雷厉风行的超人此刻也有了没辙的时候,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她身上有一股与这家店格格不入的气质,倒和金钱扯不上关系,青春四溢的学生冒冒失失地穿梭在她身边,而她不动如山地坐在其中,气质对比起来十分显眼。

  “我生气不是为了别的。”郑跃叹了口气,“你明明知道读研对你来说不是弊大于利,却还是选择读研,就为了气邵归,你觉得值吗?”

  郑明缈笑了笑:“我从来不会做我觉得不值的事。”

  郑跃叹了口气,彻底没有了办法,她说,那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这件事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邵归十分不忿,在来年春节聚餐时,当着一众圈内好友的面故意大声夸赞起好友的孩子,每个字都作为鲜明的对照组将郑明缈影射了个遍。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邵归这又是怎么了,小心谨慎地去看郑明缈,郑明缈坐在邵归边上,正不紧不慢地将手里风味欠佳的葡萄酒倒回到专属于自己的那座醒酒器里,大方得就像他并不在风暴的中心。

  大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邵归仍不解气,沉痛着语气继续说道:“当然了,令郎现在能有这些成就,除了有天赋之外,最可贵的还是没有将它浪费。有些人,白白将天赋浪费掉,完全是在绕远路!”

  话音刚落,郑明缈将醒酒器放到递过来的托盘中,发出微乎其微的轻响。众人纷纷看向郑明缈,他表情未变,甚至还露出了点笑意,

  “您说得太对了。”郑明缈轻佻地鼓了两记掌,眼中的讽刺意味相当浓烈,“浪费天赋的确是在绕远路,我认为结合您的实际经验,您的至理名言还可以再补充一条,其实有比天赋更快靠近成功的捷径,就是进豪门当赘婿。”

  席间一时鸡飞狗跳。邵归骂起人来也像在念台词,抑扬顿挫的,旁观者听得非常清楚。郑明缈端起刚刚才上还没动过的沙拉后退了几步,避免邵归迸出的口水伤及无辜。

  此时仲老板也是这场豪门热闹的围观群众一员,后面和郑明缈打起交道,无论对方表露出什么情绪,仲院长率先想到的总是面对邵归的辱骂,郑明缈表情散漫地舀起一勺布拉塔送进嘴里的样子。

  付胜昔的生活一切照旧,继续自己的兼职,偶尔在课外之余和腾皓帆吃吃饭,顺便回绝他的聚会邀请。老何没有再提付胜昔的那部独角戏,付胜昔猜他也不知道郑明缈答应了出演这部独角戏的事。

  付胜昔甚至怀疑那天在剧场的发生的事只不过是他日思夜想的一场梦,听其他同学谈起过郑明缈的下落,说是郑明缈还有几场《爱的徒劳》要演,几场演出的门票已经全部售空,话里话外羡慕了下郑明缈的高人气。付胜昔说服自己郑明缈只是太忙,所以答应他的事只是稍微往后置了而已。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生气,现代社会了,人人都有智能手机,就算有事为什么不能打个电话知会一声。

  老徐对付胜昔的赦免令在同门间传开,见付胜昔迟迟没有排练,同门还觉得奇怪,问起进度,付胜昔含糊其词,同门热心肠地推荐了几个档期空缺的朋友,付胜昔摇头说,算了吧。

  同门纳闷:“他们算了,你的汇报演出又不能算了,离演出还有两个月,你现在还没有排练,能来得及吗?”

  同门说的是大实话,付胜昔也听进去了,他想,继续磨蹭下去好像时间的确会变得很紧迫。他心不在焉地在微信上找到郑明缈的名字,发了条消息过去。

  同门怒其不争:“是不是有人口头和你约好了?都这么久了,没有正是排练之前随时都有可能放你鸽子,我劝你还是多给自己找些退路。”

  付胜昔连声应道“我知道”,不太高明的转移话题,问他要不要吃学校食堂新开的那家冰店。

  下课后付胜昔去便利店和同事换班,同事给他留了一个临期三明治,付胜昔刚撕开一个口子,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付胜昔匆忙一看,是郑明缈回信息了,跳过了付胜昔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排练的问题,问他现在在哪里。

  付胜昔愣了一会,这才把自己的地址发给他。这个举动全凭本能驱使,等发过去后付胜昔才意识到不对,补充道自己在上班,四个小时后才有空和他一起排练,如果时间太晚,他们可以改期。

  这一次郑明缈彻底没有了回复,付胜昔正犹豫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思路就被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打断。

  付胜昔抬起头,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年轻男人说:“给我拿包烟。”

  对方像是刚彻夜结束完某场应酬,穿着一件起了点皱褶的西装,口袋里露出工牌的一角。他眯着眼睛,没有像其他要买烟的顾客那样看向付胜昔身后,而是将视线牢牢锁定在付胜昔的脸上,鼻子哼出难以抑制的短促的呼吸声。

  夜班上多了这样的人也见过很多,付胜昔面不改色地问:“你要哪种烟。”

  男人的视线依然没有从付胜昔身上移开,说了个价格最便宜的烟,付胜昔转身从货架上拿给他,男人刚准备伸手去接,付胜昔已经快他一步将烟放在货柜上。

  男人看了眼头顶的监控,扫码付了钱,将烟拿起来走到店外。他没有离开,而是蹲在门口抽烟,时不时地朝收银台这边张望。

  付胜昔将视线收回,消息那头郑明缈很安静,便利店里也很安静,只有马路拥堵的车流中响起不间断的鸣笛声。付胜昔有些心浮气躁,更加确信郑明缈根本没有想要排练的打算,只不过想用一条短信向他证明自己没有忘记这件事,如此一来,约定好的事情就可以继续拖延下去。

  付胜昔尝试将那股烦躁压下去,漫无目的地又朝窗外瞟了一眼,男人还在看他,见他看过来,咧嘴一笑,付胜昔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混杂着烟味的酒气。他面无表情地将手上正在整理的小票用皮筋捆好放到一边,快速走出收银台。

  男人见付胜昔出来了,笑眯眯地朝他凑近,搭讪道:“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