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医生让小西要做好最坏结果的打算,经过了7个周期的化疗,手术很成功,最新的病理结果显示一切向好,医生和护士纷纷激动地和他拥抱,祝贺他获得了一个全新的人生。
被宣布可以停药的那天,小西没有给自己的旧手机开机,依旧封锁了一切消息,也不关心外界要怎么讨论他这个凭空消失的公众人物。他去海德公园散了散步,里面有一个百岁的大树,很多小朋友在树下打闹,父母都在一旁举着手机记录。他突然想起自己演过的那些苦情角色,每一个都摆脱不了在家庭地狱里煎熬,他入戏太深,之前也觉得自己的那些伤害是父母带来的,但现在仔细一想,他也有母亲带他来公园的时刻,甚至家中还有洗好的胶卷记录着这一天,被珍重地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他有点悲哀地发现他母亲是爱他的,更加悲哀地发现那些让他感到痛苦的举动竟然也是爱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他从公园上的长椅上起身回到家里,便有了接下来的一幕。
小西静静地看着燃烧的火焰,信已经写好了,他郑重地将信封进信封,写下落款,而后毫不犹豫地把信扔进了火盆里,火势因为这封信旺了几秒,而后又恢复如常。
小西又在火盆里添了把柴,火势越烧越旺,空气中一氧化碳的浓度也越来越高,小西开始感到头晕,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从柜子里找出一瓶伏特加,一股脑地灌进喉咙里。
随后,他提着酒瓶慢悠悠地走进卫生间,爬到浴缸里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微笑,就好像他找到了一个舒适的棺材。
付胜昔说:“侧逆光。”
小西的脸再次暗下去,表情在一团黑色的轮廓中晦暗不清。他问自己:“我的葬礼上会有人为我哭吗?”
一团漆黑中,只有一道声音在重复着问:“会吗?”
最后,舞台灯光越来越暗,直到最后一缕火光隐匿在黑暗中。
郑明缈的台词既不过分地拿腔拿调,同时还很有情感转折,使观众很容易带入,付胜昔注意到,演到这里时,观众们都紧紧皱着眉,为一个虚构的人的命运感到揪心。
可是剧却在他们最揪心的地方戛然而止,场子寂静了几秒,先是一些稀稀疏疏的掌声,最后掌声连成一片,全都砸向舞台上那个因为情绪大开大合显得虚脱的郑明缈。
郑明缈讲过他为什么喜欢这个结局,角度和付胜昔的很不同。
他说:“人在绝境里与死神搏斗时,求生欲望只会越来越强烈,如果是在确诊时自杀,小西就只能是一个被生活压垮掉的人。只有在死神那里取得胜利时,意识到这场胜利有多么虚无,而往后余生将再也没有机会取得比这场比赛还要更艰难更有意义的胜利,这时候一个被卡住的人才会萌生死亡的念头。”
而现在,郑明缈很完美地将这个卡住的人演绎了出来,付胜昔听着掌声,心里涌起怅然若失的感觉,郑明缈很好,但是他注定会飞到更高处,无法长久停留,所以不够好。四周掌声雷动,所有的欢呼都四面八方地涌向舞台中央的人,郑明缈眼睛里微微闪烁着残存的泪光,他站起来向观众们鞠了个躬,而后向舞台边缘走过去。
观众以为他想和观众握手,纷纷将手伸向他,但是郑明缈却笑着向主持借来话筒,对着人群说:“付胜昔,你要不要过来。”
场内声音小了一点,付胜昔站在这些窃窃私语的人群背后,仿佛是在看荧幕里的录像带,没有反应。
灯光在一旁催促他:“他在邀请你上台呢,你去呀。”
付胜昔想,他可以去吗?这是郑明缈的个人秀,不是他的。
见无人回应,前排观众不明所以地向后退了退,郑明缈将话筒还给主持,双手撑住舞台向下一跳。观众纷纷惊呼,看着郑明缈向某一处小跑过去,人群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移动的轨迹散开,像被压倒的麦穗分成两半。
付胜昔心里有所预感,被钉着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郑明缈朝他越走越近,最终走到他的面前。
刚刚在舞台上的表演太耗费郑明缈的精力,以至于他现在看上去很疲倦,眼底闪烁着的雀跃更像是病人将死前的回光返照。只有付胜昔知道,他们共同完成了一部完美的作品,评委不是观众,而是他们自己。这个剧本能不能让付胜昔顺利毕业已不再重要。
郑明缈朝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已经在刚刚的表演中布满的汗,但是付胜昔没有任何犹豫地将手放上去,跟随他向人群走了两步。
付胜昔察觉到场子安静了一瞬。郑明缈丝毫不受影响,握着付胜昔的手高高举过头顶,场内再次爆发出掌声和口哨声。付胜昔依旧不确定这一次自己有没有哭,只觉得四周的景象连同微笑着朝他鼓掌的老师一起都像墨渍一样晕染开来,只有掌心潮湿的热意才是真实的。
只有郑明缈,只有郑明缈完全不受沸腾人声的干扰,他攥紧了付胜昔手,语气波澜不惊,仔细一听可能会听出一点笑意,他没有谈论刚刚的表演,而是用一贯的叙述语气说:“你的手好热。”
付胜昔在这一秒依旧想起了那个拍板他面试分数的老院长,他将自己招进来时是否已经看穿他是个毫无天分的学生呢。就算如此,老院长还是把他给招进来了,是不是老院长心里也知道,就为了舞台上的这一秒,仍然值得他给付胜昔一个机会,仍然值得付胜昔浪费这两年。
郑明缈见他不说话,回过头,付胜昔静静地望着他,透过郑明缈的眼睛,群众的欢呼声和从天上飘落下来的彩花都变得遥远了,久而久之,就连他自己都成为了一个模糊的光斑。
是的,付胜昔在心里偷偷肯定,就为这一秒。
第20章 剧场长谈
演出结束后,不断有人向付胜昔道贺,付胜昔的那些同门也在,其中也有最开始向付胜昔推荐郑明缈的那位同门,他走在队伍最后,语气酸酸地拍了拍付胜昔的肩膀,跟交流暗号似的低声说:“好小子,郑明缈还真被你弄到手了。”
付胜昔被他的措辞弄得笑了笑,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郑明缈,却发现郑明缈已经不在原地,方圆十里也没有他的踪影,付胜昔四处张望了一遍,穿过重重人群上了台阶找到灯光——他刚刚还看到郑明缈和灯光凑在一块聊天,可现下灯光闻言茫然地说:“郑眀缈?他刚刚说自己有点累,先回家了。”
付胜昔似乎没听懂灯光的话,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演出成功所延续的喜悦很仓促地凝固在脸上。
灯光看他这副样子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同情地说:“你也该习惯了,郑明缈的行事风格就和极端天气一样难以预测。”
她正准备将郑明缈以前的那些光辉事迹捡出来讲两件时,付胜昔却魂不守舍地点点头,说他知道了,那么他也先走了。
灯光很不满地将他叫住:“你现在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叫什么?郑明缈没跟你介绍我?”
仔细一想,灯光叫什么确实没听郑明缈说过,付胜昔也不爱打听他人信息,见到灯光就只喊她灯光老师,为此还在心里调侃,自己终于还是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读懂付胜昔的表情后,灯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好歹我们也一起工作了三周,你这样好伤人。”
郑明缈虽然没有明说,但付胜昔能够猜出郑明缈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几乎不与异性维持一段长久的友情关系。所以他还好奇过,为什么郑明缈偏偏和灯光看上去感情亲密。眼下灯光的说话方式倒是和某个人很像,付胜昔茅塞顿开,猜测道:“我只知道你姓郑。”
灯光一下子把难过的表情收住,很意外地说:“郑明缈告诉你的?奇怪了,他可从来不会和其他人说这些事。”
蒙对题目并没有让付胜昔感到高兴,他又心不在焉地想起郑明缈,猜测这个时候他会去哪里,在干什么?真的回家睡觉了吗?该不会是去酒吧之类的地方去见那些想见到他的人吧?
看出他在神游,灯光撇撇嘴:“第一次见面你是不是以为我是郑明缈的约会对象,一双眼睛都快把我给盯成筛子了,现在你知道了,他是我叔叔的儿子,初二暑假时在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所以我们关系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