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35)

2026-10-06

  付胜昔不动声色地套话:“他只说了你们是亲戚,倒没说去你家住过。”

  “哦,这也正常。”灯光说,“这段记忆对他来说应该很不愉快,因为那段时间我的姑姑姑父正在闹离婚。”

  “我姑父这个人,很容易钻牛角尖,他在他的演员事业最风生水起的时候选择退圈和我姑姑结婚,他的职业生涯就变成了他的隐痛。结婚后为了配合我们老郑家的那些规矩,洗手为姑姑做起羹汤,做了几年后他又怀念起以前站在聚光灯底下的生活。眼看他是回不去了,但多亏他还有一个样貌青出于蓝的儿子,在老熟人的介绍下,姑父把郑明缈送去拍广告,准备让他以童星出道。那时候郑明缈才八岁,而这一切我姑姑并不知情。”

  付胜昔愣住,他想起郑明缈的话,郑明缈说,某种程度上,小西和我很像。他指的是这个吗。

  “姑父准备先斩后奏,可惜很少有事情能瞒过姑姑,她很快就发现了。拍摄被中途叫停,姑父觉得丢脸,叫嚷着要和姑姑离婚,甚至把郑明缈送到我家住,不想让姑姑见他。”

  付胜昔听见自己问道:“然后呢?”

  “姑姑平时工作忙,也不想大人之间的矛盾会影响郑明缈的心情,就放任郑明缈在我家这样住下去了,但接下来发生的意外打破了这种平衡。”

  说到这里,灯光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郑明缈住进来的第二个月的某个夜晚,在家里人都睡着的时候,他从我家楼梯摔了下去,这次意外导致现在他的肘关节还无法很顺利地屈伸。“

  付胜昔确定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骤停了一瞬间,为某个夏夜,为只有十几岁的年轻人。他觉得自己撑在栏杆上的手臂有些麻,换了个姿势坐下,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很难讲出一句完整的话。

  灯光并不指望在场唯一的听众能够给出什么反应,她沉湎在那段往事中,讲得很出神:“因为这场意外,姑姑总算意识到在这段婚姻中无止尽地妥协没有什么用,她很快就把郑明缈接回家了,也找来律师向姑父提出离婚诉讼。见姑姑来真的,姑父也慌神了,不再说一些会让姑姑伤心的话,而是向姑姑求起和。虽然这婚最终没有离成,但他们也仅仅是没有离婚而已,如果郑明缈不回家,姑姑也不回家,每个月只给姑父发定额的生活费,和养一个宠物没有太大区别。姑父再不满意也毫无办法,他习惯了这种不用努力也有大把大把的钱可以花的生活,让他去片场吃拍戏的苦他也吃不来。”

  十分烂俗的婚姻故事,灯光讲到这里耸耸肩,显然也没有再继续讲下去的兴致。

  “只不过,”灯光话锋一转,“他们都以为郑明缈从楼梯摔下来是意外。只有我知道,那才不是什么意外。那天我碰巧半夜醒来去上厕所,看见郑明缈坐在二楼走廊的窗台上,窗户是开的,月亮很圆,他一动不动盯着那轮月亮,像温子仁某部电影里的画面,把我吓了一大跳。”

  在那天格外安静的夜晚,一声被压抑住的惊呼都变得非常刺耳,她连忙把嘴巴捂住,怕吵醒爸妈,更怕郑明缈一时间受到惊吓,失足从窗户上摔下去。但郑明缈并不意外,他慢吞吞地回过头,在他的头顶上悬着一轮巨大的月亮,仿佛随时随地能够将他吞噬。郑明缈的表情隐匿在月光之下,成为了月球的一个暗面。在这个只能看得见月光的黑暗里,她只能察觉出郑明缈的动作,郑明缈将手指放到嘴唇上比了一声“嘘”,接着重新回过头去。

  “我以为他只是半夜睡不着想赏赏月,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听到楼下很吵,起来问是怎么回事,就听我妈说他下楼喝水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等她急冲冲下楼时,医生已经将郑明缈抬上了救护车,两人只是打了个短暂的照面,郑明缈额头上布满了因为疼痛带来的冷汗,可他过分冷静的表情又与他生理上传递出来的痛楚相当违和。看见她之后,郑明缈居然还能心照不宣地向她眨眨眼睛,示意她要替他保密。

  付胜昔听得出神,突然感觉到手心的疼痛,他低头去看,手心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指甲印,付胜昔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指。

  这些都被灯光收在眼底,她冷不丁地问:“你喜欢郑明缈?”

  这个问题付胜昔很好搪塞,他可以直接否认,甚至还能反过来将她一军,责怪她为什么会问出这么没有边界感的问题。可付胜昔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坦诚地说道:“我不太明白喜欢是怎么一回事,但我最近常常梦见他,脑子里也都想的是一些与他有关的事,有的是高兴的,有的则会让我感到沮丧。这算喜欢吗?”

  灯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接着问:“一般来说,喜欢一个人,如果对方也恰好对你有意思的话,你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如果没有,就代表他对你没意思,这个道理你懂吧?”

  付胜昔懂,但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撇了撇嘴。

  灯光这时候叹了口气:“我知道,郑明缈嘛,长相就不用说了,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把任何人都哄得团团转,这导致他从小到大都不缺爱,也自然而然无法被爱打动。那么多人对他前仆后继,我只当一个笑话看看,是看在我们合作还算愉快的份上我才和你说这么多。你和郑明缈一样,身上有种吸引人的特质,长得又这么漂亮,不必非要吊死在郑明缈这一棵树上。喜欢郑明缈的人太多了,真心在他那里是泛滥到已经不太值钱的东西,何况他是个连自己的命也不太在意的疯子,和这样的疯子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他对你对所有爱他的人来说都十分有害。”

  付胜昔不由自主地说:“我没想有什么结果。”

  “我知道。”这句话也在灯光意料之中,她笑了笑,“就是这种和郑明缈一样的特质,显得特吸引人。”

  该说的话也都说完,灯光埋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前拍了拍付胜昔的肩膀:“我的话你再好好想想,我叫郑瑛,如果你仍然没放弃这个念头,我们还会有很多次见面的机会。”

  从密不透风的剧场出来,付胜昔深深吐了口气,他看了眼手机,等他反应过来时,对话栏那头的头像就变成了坐着火车的那个背影,他们早上还发过信息,付胜昔问他到了没,对方很热情地回复说:“还没有,快了,等等我。”

  后面还跟着一个卡通小兔鞠躬的表情包。

  当事人说是快了,却让付胜昔等了半个小时左右才姗姗来迟。

  想到这,付胜昔又不想找他了,他收起手机,穿过胡同里的一家家商店,快到打烊时间,店铺里陆续传来店员收档的声音,叮叮咚咚的,让这个冬末的夜晚变得不同寻常起来,付胜昔在原地站定片刻,找出一家店铺的联系电话,问他们还在没在营业。

  店老板的声音非常年轻:“在啊,你过来吧。”

  付胜昔要去的地方离这不远,但他还是选择花十块钱打车过去。因为距离实在太近,司机师傅态度不佳,说了很多不情不愿的话,见付胜昔没有反应,还以为这名乘客在装聋作哑,忿忿地回头看时,才发现付胜昔正撑着下巴望着车窗外走神。

  马路上的车灯给付胜昔镀上了一层红光,模糊了黑暗的界限,让他此刻的脆弱有了具体的形状。司机不自在地回头,又时不时地透过后视镜看他两眼,到目的地时难得松了口气。

  “到了。”

  付胜昔回神,匆匆打了声谢就下车,店就在马路边上,进去时已经没有什么客人,老板正在擦桌子。

  大门的风铃一响,对方抬头,看见是付胜昔,便很熟络地问:“今天要吃点什么?”

  付胜昔摇摇头,轻声问道:“他在吗?”

  这家店是郑明缈带他来的,他们有次排练到很晚,结束时两人都有些饿了,郑明缈这时说,他的朋友在附近开了家馄饨馆,味道不错,应该还在营业。不过他们店只卖馄饨,想吃别的没有。

  他讲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付胜昔等了半天,最后忍不住问道:“那我们一起去?”

  郑明缈这时候的笑有点像恶作剧得逞,他答应得很爽快:“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