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36)

2026-10-06

  那碗面留给付胜昔的印象不多,但他记得每次排练到很晚时,他们都会过来坐下点碗馄饨。在这里,他们有时是讨论一下剧本,有时是学校的一些八卦,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吃面,什么话也不讲。

  店老板意会:“我说你们两个今天怎么没一起来,吵架了?”

  付胜昔无可奈何地看了对方一眼,店老板恍然大悟:“哦对对对,他不轻易跟人吵架,行了,人在后门,看着心情不怎么样。”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种隐晦的提醒,提醒郑明缈现在欠缺和人聊天的耐心。付胜昔却像个大无畏的冒险家,闻言径自走向后门。

  后门面对的是居民区,相对主干道要安静很多,郑明缈正坐在台阶上抽烟,他只吸了几口,就任由它燃到滤嘴,将滤嘴烧得一片漆黑。香烟升起的袅袅烟雾将郑明缈包裹其中,让他看上去像是神衾里的一尊塑像。

  付胜昔在原地驻足许久,又想了很多。他想,很多人都会用自己不幸的生活当作自己惹人同情的筹码,可郑明缈永远不需要这样做,这也导致郑明缈很少讲自己的事,他的过去全都是付胜昔从外人的口中听说。付胜昔觉得自己也像那团烟雾,只能在他身边飘飘荡荡,却无法真正接触到他。

  郑明缈的手机在一边响了好半天,终于在即将自动挂断时被郑明缈接起来,他的话被风吹得含混不清,飘到付胜昔耳朵里时只剩下“不想去欸”“要睡觉了”之类零星的词。

  郑明缈打电话时很不专心,目光一直在漫无目的地游移,这时,他才终于注意到付胜昔,挑了挑眉,又指了指手机,示意他这通电话马上打完。

  对方听后没有放弃,继续游说,在他喋喋不休的纠缠下,郑明缈的心情显然变差了点。这时候郑明缈的回答就相当敷衍了,也不再找那些漏洞百出的借口,从“不确定”变成“不行”,从“下次见”变成“有空的话”。对方似乎无法接受郑明缈突如其来的冷淡,音量比刚刚提高了些,郑明缈将手机拿远,平静地按下挂断键。

  将手机收回口袋,郑明缈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后站起来,向付胜昔走近,睫毛在灯光投出一片阴影,他的眼神囿于这一小块阴影里,有些潮湿,比平时多了点重量。

  可能酒意未消,他说话也比平时多了股黏糊劲,拖长语调问:“你怎么来了。”

  付胜昔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生气一点:“表演结束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怎么?是打算往后不再联系了吗?”

  郑明缈很无辜地说:“没有啊,我太困了,又有点饿,所以准备来吃点东西就回去睡觉。”

  “再说了。”郑明缈讲得很理所应当,“我们不是有微信吗,随时随地可以约着出来见面啊。”

  付胜昔的那股气突然泄掉了,他用比刚刚面对店老板时还要更加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郑明缈,低声问道:“刚刚那个人不是也有你的电话吗?我约你你就会出来吗?还是也是‘不行’和‘有空再说’呢?”

  郑明缈收起了一些疏懒的调调,垂头与付胜昔平视,眼睛里有罕见的好奇。

  “你生气了?”郑明缈十分肯定地问道。

 

 

第21章 标题先欠着

  生气吗?付胜昔问自己,那倒谈不上,两个人原本就是短期合作的关系,现在戏也演完了,他们都应该坦然地接受散场。

  付胜昔只是觉得自己实在是笨得可以,他在郑明缈离开的时间里,一直在反复咀嚼郑明缈所说的“延时的悲伤”,怀疑郑明缈是否真的像看上去那样无恙,才会怀着很渺茫的希望找到这里,却只碰见郑明缈和别人在电话里调情,现在还要用佻达的语气问自己是不是在生气。果然,郑明缈是穿花蝴蝶,不会停下来,也不会在一朵花上流连太久。

  在郑明缈的人生长河中,付胜昔说不定连花都算不上,生气?生气又有什么用。

  郑明缈还在等他说话,付胜昔低了会头,重新抬起头时表情变得有些冷硬:“没有生气,我也只是过来吃顿饭,到了发现我好像也没有那么饿了,那么我就先回去了,再见。”

  说完,付胜昔却没有立马行动,而是在原地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他知道这次说了再见后两人很难再见,有点不甘心就这么走掉。

  然而现实情况又不允许付胜昔不走,等他终于挪动脚步时,身后郑明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他很没出息地立马转身。

  “我不知道。”郑明缈很平静地说。

  付胜昔意外地看着郑明缈,他这才发现,明明他们身高有一定差距,但是郑明缈的目光一直与他保持平视。想要人知难而退的方式有很多种:对人冷漠一点,没礼貌一点……付胜昔愤愤地想,干嘛对不喜欢的人都这么有教养,身边能有那么多死缠烂打的追求者,很难说眼前人不是元凶。

  这么一想对郑明缈的意见就变得很大,付胜昔没好气地问:“不知道什么?”

  郑明缈轻轻皱着眉,这让他看上去有点困扰,可他开口时的冷淡语气令付胜昔意识到就连他的冷淡也是错觉。

  “我经常毫无缘由地惹人生气,就像现在,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生气,我不喜欢绕弯子,可能会比较希望你直接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会惹人生气,这人难道不知道吗?

  付胜昔更生气了:“我怎么看不出来你这么有空,惹人生气了难道要像这样一个个地问吗?”

  郑明缈顿了顿,眉头松展开一些,语气很无辜地说:“不是每一个人我都想问。”

  这人嘴巴里从来不缺漂亮话,付胜昔没信,但也拿郑明缈没有办法。反正两人过了今晚就不会再见面,不如让他把心里话都倒个痛快,省得给郑明缈留下此人莫名其妙的印象。

  付胜昔正色说:“我不喜欢你一声不吭从剧场走掉,能够顺利演出完是我们共同努力的成果,演出完后却只有我站在剧场,这让我感觉自己好像被抛下了。”

  郑明缈顺着他的话沉思,付胜昔趁他沉思的时间想了很多个有可能的回应。

  “我也没有非要通知你的义务吧?”

  不对,郑明缈讲话永远不会这样直接,下一个。

  “不是故意不和你打招呼的,我手机没电了。”

  郑明缈敷衍人的水平一直很差劲,这倒真的像他能想出来的借口,付胜昔讨厌被人敷衍,尤其讨厌被郑明缈敷衍,下一个。

  “你这就生气了?”

  ……更不喜欢了,下一个!

  “对不起。”

  推翻了这么多个回应,以至于郑明缈真正回应时付胜昔一时没有反应。

  见他还在发呆,郑明缈将脸向付胜昔凑近了一点,再次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对他说“对不起”。

  付胜昔终于意识到郑明缈说了什么,他讶异地看向他,郑明缈仿佛不明白这三个字的情感分量,比惯常的漫不经心多了些郑重,大有如果付胜昔依旧没有听清他可以来第三遍的意思。

  付胜昔的气焰顿时弱了很多:“干嘛突然说对不起?”

  “因为这的确是我的问题啊。我真的很累,走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现在想想的确很不对。”郑明缈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奇怪,讲完后又对付胜昔笑了笑,“为了补偿你,你现在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付胜昔故意呛他:“你那家四合院餐厅的假山我很喜欢,”

  郑明缈还是笑:“餐厅每天都要营业,那座假山应该不太方便拆卸下来给你,你喜欢的话我可以送给你一个一样的。”

  原本是玩笑似的话,郑明缈却丝毫没有说笑的意思,付胜昔意识到郑明缈也许是认真的,那座假山他了解过价格了,少说也有小几十万,怎么被郑明缈讲得如此轻松?付胜昔感到荒谬之余难免也有些心动,但是转念一想,郑女士的雷霆手段他早有耳闻,不能假山还没拿到手,自己就以欺诈罪被送进局子吧?

  见付胜昔沉默,郑明缈很不满地抬手在他眼前晃晃:“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