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付胜昔知难而退,“什么要求都可以?”
郑明缈很配合地说:“什么要求都可以。”
付胜昔下定决心似的说:“我想知道一件关于你的事。”
顿了顿,付胜昔补充:“随便什么事,但只有我知道。”
郑明缈饶有兴趣地重复一遍:“告诉你一件关于我的、没有任何人知道的事?”
付胜昔点点头。
郑明缈沉吟片刻,而后眼睛一亮,显然是已经想到了答案。
开口之前,郑明缈很贴心地和付胜昔确认一遍:“想好了哦?什么要求都可以,但只有这一次机会,用完就没有了。”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付胜昔亏了,郑明缈大可以说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是不是只有付胜昔知道也无从得知。但付胜昔不在意,“嗯嗯啊啊”了一通后催促道:“你快点说。”
郑明缈陡然开口:“我不准备继续演话剧了。”
说完,郑明缈申明:“是刚刚才做的决定,你真的是第一个知道的。”
老实说,付胜昔并不感到意外,郑明缈对待剧本倒很爱憎分明,从之前和王制片的事就可见一斑,宁愿长时间的空档也不想接不喜欢的剧本。这个圈子令人灰心的事有太多,也许弃演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也绝不会是令郑明缈放弃话剧表演的主因。
付胜昔问:“那你准备去演电影?”
郑明缈闷闷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欸,还没想好,可能吧。”
于是付胜昔说:“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事也挺好。”
郑明缈不置可否:“你喜欢写剧本吗?”
付胜昔回答得不假思索:“喜欢。”
于是郑明缈接着问道:“那你还准备继续写剧本吗?”
付胜昔差点要出于惯性给予肯定的答复,意识到郑明缈在问什么后又迅速地沉默下来。
准备吗?
今晚是个坦陈的好时候,付胜昔过了好半天才说:“不准备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付胜昔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喜欢做一件事就一定要走到黑吗?付胜昔觉得未必,但他也知道,戏剧表演对郑明缈来说绝非是喜好,所以他可以随便放弃,何况凭借他的演戏天赋,不演话剧也可以演别的,总有平台能让他发挥天赋。
而付胜昔则不同,他那些幸灾乐祸的同门会说,小付,你早点放弃也好,坚持自己不擅长的事实在是太难了。他们会把付胜昔的放弃看作一种投降,旁人怎么议论他不管,只有郑明缈,郑明缈要如何看待将梦想半途而废的付胜昔呢?
“坚持梦想的确很难。”郑明缈最后一点不正经已经一扫而空,他认真地思考着说,“虽然有点偏题了,我记得我爸有次把我带去和他以前的圈内好友见面,对方很客套地夸奖我这张脸很适合出现在大银幕。后来某次看电影时,我按照剧情尝试着自己演了一遍,和屏幕里的主角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演方式。”
说到这,郑明缈忽然笑了,冲付胜昔眨眨眼:“我更喜欢我的表演。”
讲起这种有些自恋的话郑明缈也表现得落落大方,他没在意付胜昔的反应,继续说:“我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还蛮适合出现在大银幕的,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一些演员的表演细节。我爸是个对细节很敏锐的人,立马察觉出我对表演很感兴趣。他觉得自己的衣钵被继承了,欣喜若狂地张罗着要给我报表演课。我可以猜到这当中有一层很隐秘的原因——作为他和我妈的孩子,我却对他从事的行业感兴趣,这让他觉得他终于能胜过我妈一点。”
“我对拍电影的确很感兴趣,但也不希望我爸真就这么如意了,所以我不介意走向另一条路。虽然很幼稚,看到我爸大发雷霆的样子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不过现在想想,能因为赌气放弃的喜好,真的能算得上喜好吗?还是说我并没有什么非坚持不可的喜好呢?”
郑明缈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表面精致的暗纹,陷入沉思的表情被开开合合的打火机照得明明暗暗。
付胜昔也跟着他沉默了一会,半晌说道:“也没有谁规定有了爱好后就一定要坚持下去。”
“也没有谁规定放弃梦想就是可耻。”郑明缈学着他说话,他笑了笑,“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你啊?”
付胜昔难得没生气,坦然地说:“可能都有吧。”
随后,付胜昔又说:“我常常觉得不仅是爱好,好像所有东西对你来说都不一定非坚持不可。这点我和你不同,我的生命中还是有一些非坚持不可的东西的。”
一段和绕口令似的话郑明缈却在刹那间就弄懂了,他很不认同地反驳道:“我放弃得也没那么轻易,还是思考了很久,好几次做梦我都梦见我站在了国家剧院的舞台上谢幕,那些梦对我来说也算美梦。”
付胜昔拆穿他:“那你为什么还是放弃了?”
郑明缈开合打火机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又笑了笑,随后叹了口气:“因为又一天我做的梦格外不同,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影院前,那家影院的外墙会挂上在映影片的巨幕海报。影院的最后一个场次已经放完,观众都走光了,四周空无一人,我站在这幅海报底下,与海报上的我四目相对。”
“都这样了还在考虑什么?”付胜昔感到难以理解,“既然想,那就去演电影啊。”
“对哦,为什么还在犹豫,我想想……”郑明缈装模作样地思考一阵,“可能是我害怕发现,演电影对我来说也可有可无吧。”
几乎是瞬间,付胜昔明白了郑明缈的意思,生命中的美好记忆有大半部分属于想象,只要演电影对郑明缈来说是一件未完成的事,那就还有无限遐想的空间。而真正触碰到了的话呢?说不定郑明缈会发现演电影就和演话剧一样令人感到乏味和疲倦,于是在不断的碰壁中,原本充塞着各种各样美好想象的空间会被挤压成一片薄薄的墙,成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灰色地带。
原本还能有一个未完成的美梦时不时地吊唁一下,如果将美梦变成现实,很难说它会不会和现实一样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付胜昔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试试怎么知道?”
郑明缈若有所思地应和:“对啊,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还在和你爸堵气?”
“堵气?已经不会了。”郑明缈似乎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谈论下去,话锋一转,“你觉得你不写剧本是对现实投降了?”
郑明缈话音刚落,付胜昔毫无缘由地突然被一种快要将他压垮的疲惫给击中,他又有点想哭了,吸了吸鼻子,努力用与平时无异的语气问:“如果重新再来一次,我邀请你演《溪》时,你还会答应吗?
“我还会答应吗?我想想啊……”
付胜昔以为他还要再卖一会关子,可几乎是下一秒,郑明缈便很果断地说:“我肯定会拒绝的。”
付胜昔愣住,哪怕有心理准备,可真话也太伤人了吧。
看见他的表情后,郑明缈觉得很好玩似的笑出声,随后用肯定的语气说:“如果你重新邀请我的话,我还是会答应的。”
远处高楼上的钟表开始报时,《东方红》飘扬在夜空中,由于盯了太久,荧荧的蓝绿色的分针在付胜昔眼底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他用已经干涩的声音问:“为什么?”
郑明缈扬起语气:“什么为什么?”
“我的剧本既不吸引人,演起来台词又很多,我是说如果你要拟出一份简历,这个作品绝不会出现在前三排。你用排练它的时间,完全可以排练一两部比它要更优秀的作品。”
“停一停。”郑明缈笑着打断他,“类似的话你是不是说过一遍?你对《溪》很没信心吗?总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
付胜昔为自己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