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缈很反常地又一次将他的话打断:“演话剧又不是做慈善,如果有我干嘛不去选择更好的选择?选择演《溪》就是那个当下我最好的选择。付胜昔,我很高兴你那天邀请我来演《溪》,刚刚我站在台上,那么多观众为我鼓掌,但你哭得好显眼,那一刻我觉得舞台还是有它可爱的地方。”
付胜昔很仓促地看向别处,不敢再和郑明缈对视,闷闷地说:“干嘛突然搞得这么煽情。”
“煽情吗?”郑明缈的声音逐渐带了点惯常的笑意,“那你哭了没有啊?”
这人也太恶劣了……
付胜昔调整好自己的语气再次出声,他说:“我不准备继续创作剧本了,我居然用了创作这个词。”
郑明缈说:“那你一定是找到你更适合做的事了,恭喜你。”
《溪》的剧本完善统统绕不开郑明缈,付胜昔早就意识到有了郑明缈才有了这个剧本现在的样子,戏剧学院的天才那么多,没有一个拥有比郑明缈更加敏锐的感知能力。
在做同一件事情时,他人的天分更容易让人意识到自己的平庸。他的决定说出来难免令人意外,毕竟很少人在某件事获得成就感和他放弃这件事是同一天。
但郑明缈看上去却毫不意外。
随后,郑明缈不负责任地瞎猜道:“你要去写小说了?”
“习惯写剧本的人很难写好一本小说吧?谁要看全是对话的小说啊。”
郑明缈说:“有道理,像我们刚刚说了那么多话,如果写在一本小说里,应该会显得很拙劣吧。”
很幽默的如果,付胜昔扯了扯嘴角,对于他选择的那一条路,付胜昔仍然无法把握自己是否真的适合,但是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不必再想要怎么修改他的剧本才会让老徐满意。
久违的困意席卷而来,付胜昔很喜欢一位作家在他的某篇短篇小说里写到,一个人只要还能真正感觉到睡意,那他就有希望再次成为一个完好无缺的人。因此付胜昔十分珍惜每一次想要入睡的冲动,立马起身告别说:“我要走了,有机会的话我们再聊。”
“有机会?”郑明缈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今天和你讲了这么多秘密,如果我成名后,你就是第一个要向我收封口费的人,你觉得我们不会再见了?”
付胜昔声音低了下去:“难道我们还会再见吗?”
郑明缈纠正他说:“当然还会,我们下次见。”
付胜昔被他一番话弄得魂不守舍,什么时候重回店内,又什么时候被郑明缈叫住都不知道。
“付胜昔。”
郑明缈很少叫他的名字,每一次叫付胜昔都要走神很久,他慢吞吞地回过头,郑明缈站在室内室外明暗交界的地方,一种很模糊的色调笼罩在他的头顶上。
“谢谢你来安慰我。”郑明缈很郑重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Queen》实在太符合小付心境,所以改了下小灰字!
“一个人只要还能真正感到睡意,艾斯美,那他就总有希望再次成为一个——一个完——好——无——缺——的人。”出自塞林格的《九故事》
第22章 另一种呼吸
论文早早就写好了,在老徐那里把剧本过关之后,剩下的时间付胜昔变得无所事事起来。
那天和郑明缈的话不是玩笑,他向一些制片公司投递了简历,由于和学历专业不对口,那些作品集很少有被翻开的机会,简历在第一轮就被筛下来了。
付胜昔换了个思路,将自己陆续发过翻译笔记、目前已经积累了一定粉丝量的社交账号附在了简历上,这下倒是收到几个面试申请,但是公司的主营方向却与他设想的有出入。大多是一些MCN机构,想让付胜昔作为皮下运营账号。
没办法,付胜昔只能接一些小成本的影片翻译作为过渡,这些活的报酬放在学生时代作为零花绰绰有余,可如果作为主业揾食却只能等着饿死,并且占大头的尾款一般要等分账后才给,期限被拉长到以年计算。
转机依旧出现在老徐这里,老徐有篇论文最近定稿,付胜昔负责收集材料。讨论完之后,老徐说:“快毕业了,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付胜昔并不准备告诉他实情,用一句“还没想好”敷衍过去。
这时老徐说,有一个剧组……
付胜昔抢在前面说:“老师,我真不演戏。”
老徐瞪眼:“听我说完,急什么!”
于是老徐接着说道:“他们组的A机摄影师是一个爱尔兰人,缺一个随行翻译。”说完,老徐报了对方开的工资,可以短暂撑得起付胜昔接下来三个月的房租。
柳暗花明的好事砸在头上,付胜昔却只关心:“您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老徐装傻,“我只知道你英文不错,就介绍你去了。”
付胜昔“哦”了一声,目光转回到电脑屏幕上,托着腮分神思考了下说:“有几个面试还没有回音,我再等等。”
老徐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没回音的面试有什么好等的?你就该去剧组历练一下,别去什么摄影棚浪费时间。”
碍于这篇论文的三作还没有板上钉钉,付胜昔没有反驳其实自己的时间也没有那么值钱,而是挑明了说:“您那么多个学生,这次给我介绍工作,我的那些学弟学妹以后找不到工作都来求您怎么办?”
老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可能是良心逐渐不安,这才愿意说出实情:“昨天郑明缈特意打电话给我。”老徐特意加重了“特意”两个字。
“他说他的朋友在一个剧组里做制片,现在剧组缺一个翻译,让我帮忙物色物色合适的人,我就把你给介绍过去了。剧组估计近日就会联系你。”
付胜昔愣住,郑明缈才不会无缘无故地找老徐帮忙,但如果是想帮他,那直接来找他不就好了,又干嘛绕个圈子去找老徐?
何况郑明缈是怎么把他和翻译联系在一起的?他好像也没有特意讲过吧。想到这,付胜昔又是一愣,难道凭借着那本翻译笔记郑明缈就猜到了?
郑明缈,嘴上说再联系却石沉大海的郑明缈,和老徐弯弯绕绕也不愿意来问问他的郑明缈,只通过翻译笔记就能猜到他想做什么的郑明缈。
付胜昔说:“我出去一下。”
付胜昔匆匆走到走廊上,下课时间,走廊人很多,都是面目模糊不清的灰色影子,手机里那个坐火车的背影短暂地成为了这个时间里唯一散发光亮的东西。
郑明缈很快就接通了,电话那头同样嘈杂,通过电流,郑明缈的声音有点失真,有人在催促他,他应了一声,但是没有反过来催促付胜昔快点说话,而是用很轻的语气询问了一遍:“怎么了?”
路过的人偶尔会向付胜昔好奇地张望,付胜昔转过身,面对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柳树,柳絮从中飘落下来,他听见楼下有人大声打着喷嚏。
郑明缈在电话那头笑:“你在医院吗?”
付胜昔觉得自己的声音大概有些哑了,偷偷清了清嗓子,而后问他:“如果我在医院你会来探望我吗?”
“恐怕不行。”郑明缈没有任何迟疑地说,“我在二世谷滑雪。病得很严重?”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大多已经换上了比较薄的外套,付胜昔想,好神奇,北半球的某个地方居然还有积雪。
“老徐已经和我说了。”
郑明缈漫不经心地拖长语调“啊”了一声,问道:“那你去吗?”
付胜昔实话实说:“我想做的翻译其实不是这一种。”
郑明缈说:“我知道。”
付胜昔叹了口气:“但是眼下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郑明缈笑了笑:“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推荐我去做随行翻译?”
郑明缈又在胡言乱语:“假山没送上,肯定要用别的来赔礼道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