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数到第几个脚印时,一双很眼熟的鞋子折返回来,最终在付胜昔眼前停下来,付胜昔心情不好,不太想抬头,可接着同样眼熟的一双手拿着一把黑色雨伞递给他。
付胜昔有点忘了刚刚是为了什么生气,鬼使神差地把伞接过来。
适时有人推开门探出身:“郑明缈,就缺你了。”
付胜昔下意识想躲,郑明缈往旁边移了移,正好挡住那人的视线,他看着付胜昔,应了对方一声:“就来。”
随后郑明缈问:“你的手怎么了?”
刚刚被冷风一冻,敷了药膏的那几个冻疮又有要破土而出的趋势,付胜昔埋怨起自己大意,辛苦把这事掖着一晚上,最后在伸手拿伞时功亏一篑。
郑明缈跟变魔术似的,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递给他,上面还印着酒吧的logo,一看就是刚刚跟雨伞一起借的。
行,原来篑得还要更早,这人什么时候发现的?
付胜昔还在严肃思考,见他不接,郑明缈笑了笑说:“我会替你保密,先进去了。”
没等付胜昔反应他要保哪门子密,郑明缈就把手套包装的拉环挂在付胜昔手中的雨伞柄上,赶时间似的往回走。过程中两人的手还不小心碰到了一起,郑明缈的手很冰,付胜昔觉得他可能才是更需要手套的那个。
有这么一遭,付胜昔一下子想起来郑明缈指的大概是他提前退场的事,回想起当滕皓帆把他介绍给朋友时,对面均是一副促狭又心照不宣的表情,不难想象滕皓帆私下是怎么跟他的朋友们介绍自己的。付胜昔生平第一次对滕皓帆装聋作哑的追求感到厌倦,他想追过去和郑明缈讲清楚他并不介意被滕皓帆知道自己提前离席,席上也没有需要他费尽心思保留几分体面的人,千万别误会。可惜人早就消失在门的那头,付胜昔也追了几步后就停下了,就算追上了又没办法把话讲明白,毕竟郑明缈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
付胜昔最终叫了个车,雨势渐渐小了点,付胜昔不想为了还伞还要特意过来一趟,还是冒雨把这把伞还给检票员。
检票员心不在焉地接过来后立马扭头去看郑明缈消失的方向,在他左手边的木柜上,那枚粉色打火机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丁烷已经用掉一半,大概就是酒吧专门租借给顾客的工具之一。
付胜昔已经拥有了一枚打火机,无论是从做工、造型还是可持续发展角度,都远胜眼前这枚做工拙劣的塑料制品。何况花钱购买一件用途已经和所有物重复的商品也绝非付胜昔的行事风格。
很有可能郑明缈只是在出来透透气的功夫做了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付胜昔本不应该让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占据自己的心理活动太长时间,
但付胜昔盯了那枚打火机片刻,突然拿起它问:“这个卖吗?”
出乎意料的是,验票员露出困惑的表情,大概认出付胜昔是老板很要好的朋友,还是礼貌地回复说:“打火机是刚刚那位先生的,他进去前麻烦我代为保管一阵,等散场了来取。”
说完,验票员又张望了一下,很懊恼地自言自语:“但是我忘了问他叫什么。”
“郑明缈。”
“什么?”
付胜昔终于肯将视线从打火机上移开,望着验票员笑了笑,付胜昔也漂亮,他漂亮得更锋利、更有棱角。
这样一个美得薄情寡义的人却很热心地告诉他:“郑重的郑,明亮的明,绞丝旁的那个缈。他的名字。”
第3章 雪地里你的踪迹
在酒吧并不是付胜昔和郑明缈的第一面。
为了毕业之后早日还上助学贷款,付胜昔私下接了很多工作,帮同学剪片子、代课、在剧场打打杂等等诸如此类。
这其中剧场打杂的工资最低,活也最累。去剧场打杂不是付胜昔自己的选择,他在一所以培养影帝影后闻名的艺术学府读戏文,导师老徐手底下高手云集,付胜昔不算当中出彩的那部分,自然而然分到的关照也很少。
到了该实习的时候,其他同门都被分配到大导剧组跟着编剧积累经验。只有付胜昔,老徐义务关心了下他的发展方向,随后问他愿不愿意去某个还没开机就已经上过几次热搜的古代权谋剧,扮演某个可能会在演职表顺序十名开外的角色。这部剧上过几次热搜,付胜昔差不多知道一些相关信息,班底配置极佳,编剧之前写的权谋剧也很有口碑,因此项目书甫一亮相招商会业内就一片看好。
付胜昔还以为自己听错:“老师。这专业不太对口吧。”
老徐不以为意:“话说得难听点,这个角色当好花瓶就行,不过第一部,起点也要放低点。你还有很多时间去磨练演技,先去大剧里混点脸熟,等签了好公司,不用愁以后没好戏拍。”
付胜昔懂他意思了,笑了笑摇头说:“可是我只想写剧本。”
老徐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剧本被拍出来才叫剧本,没办法落地就只是废稿一摞。”
他导师这话也没错,相比于他的那些同门,付胜昔在剧作上的确没什么天分,资方和演员又不是傻子,剧本市场这么饱和,有更好的选择又凭什么看上他这个没背景实力也不强劲的学生。
付胜昔没有接话,仿佛已经被老徐说服,老徐要怎么安排他都可以。
老徐干不来勉强学生的事,挥了挥手:“行了,我有个制作人朋友在招临时助理,你想去剧场历练那你就去吧。”
于是付胜昔第二天就去老徐介绍的制作人朋友那报道,是他们学校一个经费不多的学生剧团,剧团给他开每天五十元工资,要求早0晚0,随叫随到。
剧团的第一部剧目首演在即,首演的反响十分重要。因此剧团上下都非常重视这场演出,光是布景就筹备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付胜昔没怎么见过剧团里的演员,都是一堆幕后忙前忙后地调整布景、音响和灯光等等。据说演员大多都有外戏,只能互相挤出点碎片时间排练,自然而然神龙不见首尾。
付胜昔说是助理,其实就是一个剧团用得比较得心应手的打杂的而已。
有一场主演在泳池边的戏占了剧本的大头,考虑到不同光线下水的折射,在布景完成后,灯光师让导演把泳池的水填满,他好调试下灯光。
水车进不来剧场,要想填满泳池必须得靠自己手动搬,北方的天气一冷,碰下凉水跟碰刀子似的,这活没人愿意干,谁拿钱谁办事,最后自然而然落到了付胜昔头上,让他花一个下午一个人把水池填满。
没搬几桶,付胜昔的手就变得红肿且奇痒难耐,闲着的时候总想挠一挠,制片在一边看见了,连忙制止他说:“挠破皮了可是要留疤了,我那有支冻疮药,你去涂点吧。”
付胜昔说:“冻疮膏我有。”
制片点点头,他也忙,没有更多精力去核实付胜昔究竟有没有、用没用。
好歹过了今天,这份工作就能告一段落了,随着导演最后一声叫停,剧场的众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随后,大家的情绪变得高涨起来,纷纷提议去吃点东西。付胜昔晚上还有兼职,刚想拒绝,就听见制片说:“待会吃饭都不许请假啊,这次有神秘嘉宾请客。”
众人欢呼起来,在一众喜形于色的人群中,付胜昔的平静变得很显眼。制片把他拉到一边,问他为什么看上去不太高兴,付胜昔说:“王哥,我就不去了吧,待会还有事。”
王制片高挑起眉:“那不成,天大的事都要给我推了,今天郑明缈请客,好不容易能占他便宜,谁都别想走。”
郑明缈?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还没想起来,付胜昔就被制片不由分说地薅上了车。
制片选的餐厅相当曲径通幽,一伙人在一个胡同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座四合院前。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见到里面的景象,众人发出了惊叹的一声,院子里修了很大一座假山,水从假山顶部潺潺流下,带起缭绕的雾气。就连里面养的鱼也惬意,个个膀大腰圆的,围着水流的地方游来游去,人一靠近就会扭着身体快速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