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65)

2026-10-06

  郑明缈打断她:“改规则明明早上就通知了,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秦曼雨的话戛然而止,郑明缈一向缺乏耐心,在她哑口无言的时间里,重新将车窗合上启动了车。

  望着后视镜中秦曼雨逐渐缩小的身影,付胜昔小声说:“就算知道改了规则我也会来。”

  郑明缈点点头:“不知情地来和知情后依然选择来是两件事。”

  付胜昔也跟着一起望向前方:“如果能翻译《歌犬》,会是我第一次独立翻译一整部电影,我没那么有把握可以做得好。”

  郑明缈打了下方向盘:“所以呢?”

  付胜昔沉默了一会:“你好像比我对我更有信心。”

  “这算对你有信心吗?”郑明缈不笑的时候总是显得特别认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一定能把《歌犬》翻译好。”

  听到这话,付胜昔走了会神,连手机在震动都没有察觉。还是郑明缈提醒他:“你有电话。”

  电话是秦曼雨打来的。

  接起来的时候付胜昔特意看了眼郑明缈,他好像完全没有要干涉这通电话的想法,正心无旁骛地开着车。

  电话一接通就是秦曼雨的连声道歉,顺便解释了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付胜昔,理由还算坦诚,怕付胜昔不来,她不好和郑明缈交代,让付胜昔不要怪她。

  付胜昔没有回答这个怪与不怪,他知道,秦曼雨在这件事上显得有些无辜,她只是这个项目的执行人,决策不是她做的,最后却要她来赔礼道歉。但他不是什么耶稣上帝,对万事万物都能报以包容心态,他可以理解秦曼雨为什么会隐瞒,却理解不了秦曼雨为什么要隐瞒。

  与此同时,秦曼雨还告诉了付胜昔另外一件事。面试结果当场就出了,选中的是一个ABC,没有什么翻译经验,但是录过很多英语博客,粉丝数量相当可观,去年一位好莱坞的大导演来宣传电影时他还担任了那场的主持人。

  这么闪闪发亮的履历会被选中也不奇怪,但秦曼雨对此不置可否:“那个人以前的博客我找出来听了,内容很水,做的是文学评论方面的内容,可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读原文。可惜现在他们已经拍板,多说无益……不过你别灰心,我再给你找找机会。”

  事实上付胜昔也没有灰心,成长经历让他很少有半场开香槟的习惯,所以他只是平静地说了声好,秦曼雨在电话那头又讲了些什么,这时车开进了一个隧道,她的话成为了一串意味不明的电流声。

  付胜昔怀着一种很复杂的心情松了口气,郑明缈冷不丁地说:“不想听的电话就挂断啊。”

  还不等付胜昔有所反应,车已经开出隧道了,信号恢复正常。

  错过前文也不影响理解秦曼雨接下来的话:“或许你不应该和电影翻译死磕,你的简历我看了,你翻译过一些诗歌,这些译本的反响还不错。诗歌这么难翻译的东西你都可以翻译得这么好,为什么不换个赛道呢?我这里刚好认识一些出版社,你走文学翻译这条路会顺利得多。”

  付胜昔回答得很简单:“可是我只想翻译电影。”

  没有那么多非这个不可的理由,付胜昔在翻译电影这条路上磕绊这么久,只是因为他想,将它称呼为梦想又言过其实,因为如果最后还是做不下去的话,他也会像放弃写剧本那样放弃翻译。

  但他现在还不想放弃。

  秦曼雨还想再说点什么,一只手横过来将手机拿走,不由分说地按下挂断键。

  见付胜昔在看他,郑明缈眨了眨眼睛:“你应该不会怪我自作主张把你的电话给挂了吧?”

  付胜昔很无奈:“你平时都是先做再问的吗?”

  车突然在路边停下了。

  郑明缈拿起被付胜昔放在一边的录音器,按下录音键,眼睛里有难得的认真:“之前你说,我的话对你非常管用,现在还同样管用吗?”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但付胜昔很难对郑明缈说谎,犹豫再三后才坦白说道:“一直都很管用。”

  郑明缈点点头:“那说好了。”

  付胜昔立马补充:“违法犯纪的事情我不干。”

  “没有那么严重,但做起来也很难。”

  录音器的显示屏上,白色音阶正随着郑明缈的话不断地上下跳动。

  他说:“付胜昔,别投降,别放弃。”

  马路、绿化带,甚至是眼前的人都通通消失了。这句话带着付胜昔一起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课间,周围同学在和体育老师一起做课前热身,他一个人躲在花坛里,口哨声轻而易举地把他的哭声给盖过去。

  眼泪流得乱七八糟,他只能空出一只手去擦,另一只手仍旧死死攥着口袋里那张贫困补助申请。

  付胜昔并不是为那张被念了两遍的补助申请哭,他只是知道生活中没有那么多莫欺少年穷的热血故事,今天这种糟糕的感觉会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如影随形。

  那时候没有人把这句话对他说出口,所以他只能像霍尔顿祈求别让自己消失一样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求自己:别投降,别放弃。

 

 

第42章 祈求这艘船载我到理想远处

  付胜昔用力吸了吸鼻子说:“之前放弃写剧本时你怎么不这样劝我?反正已经放弃了那么多次,就算多这一次也没关系吧。”

  “有关系的。”郑明缈重新将车启动,“在失去热情时放弃和热情还在时放弃是两件事情。”

  哪怕眼前人如此精准地将这两者的区别概述出来,付胜昔却仍然不想承认,他想把这一次碰壁表现得更云淡风轻一点,于是干巴巴地嘴硬道:“我自己都不确定还有没有热情继续争取电影翻译,你就这么肯定?”

  郑明缈拐过了一个弯,飞速地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说:“肯定啊,因为我们有的地方还蛮相像的。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被王制片变相赶出剧团,后来他们都以为我突然不演话剧了是因为这个。事实上我不是因为某件事而放弃演话剧的,被通知不用去剧团报道的当下,我心里想的是一定要再演一部比这厉害得多的话剧,那部剧会比这部观众反响更好、巡演场次更多。”

  付胜昔很没出息地心软了一下,慢吞吞道:“这部电影我都没有拿到入场券,上哪里去找厉害得多的电影翻译?”  郑明缈用很轻松的语气说:“那你就翻译这部电影,让那些不看好你的人好看。”

  付胜昔缩了缩脖子,不想理郑明缈这句理想得有些幼稚的话,事情已经板上钉钉,再努力也没用。说不定那些人还会出于猎奇心理打听他的近况,在得知付胜昔在四十度的户外穿着西装当会场翻译时哄堂大笑。

  付胜昔在自己的想象中打了个哆嗦,迅速岔开话题:“你刚刚说我们两个很像,通常电影里出现这句台词时,下一句会接上‘你好特别’,接着有一个倒霉蛋就要被骗心骗色了。”

  郑明缈笑了,笑声很快被风吹散,他说:“付胜昔,可是你真的很特别。”

  显然,付胜昔的那套规律放在郑明缈身上显然不太成立,无论是心还是色,郑明缈都已经得到,他没有哄骗自己的必要。

  很没出息,因为郑明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付胜昔的心情又变成一团乱麻,他想考证,却又无处考证,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问自己,自己对他来说真的很特别吗?

  驶进公寓大门,郑明缈想起什么:“前几天物业打电话给我,说有一个外来人士登记了家里的门牌号,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走之前忘记了带你去物业那里录门禁人脸,现在要去录吗?”

  也不知道那天电话里郑明缈对物业说了什么,付胜昔就登记过那一次,此后通行无阻。付胜昔认为这个人脸不是非录不可,何况郑明缈这样搞得他要在这里长住,可付胜昔决定了,就算再不舍得,他也要过段时间找房子搬出去住,因为不想等哪天郑明缈厌倦这段关系后将他扫地出门。

  他不希望最后留给郑明缈的是这样可怜的一个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