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胜昔并不会责怪刘导,如果哪一天他看见郑明缈和其他人一起手牵着手走在河边的话,他会冲过去,先把郑明缈推进河里,自己再跳进去。让那个无辜者在悲痛中醒悟他脱离了怎样的苦海。
这和被大卡车撞死的结局有一定区别,区别在于郑明缈会游泳,而他不会。
如果有一个和世界那么大的牢笼,他早就把郑明缈关进去了,这样任何人都无法与郑明缈产生联系,他可以独享郑明缈的所有好坏。阻止他这么做的唯一因素并非是不存在一个和世界一样大的牢笼,也不是所谓的法律道德约束,而是郑明缈不喜欢在笼子里。
付胜昔无法强迫郑明缈做他不想做的事,却又在暗中较劲,病态地观察着郑明缈对待不同人的不同种方式,因为那点不同恨起郑明缈,转而又被一种更加浓烈的爱所取代,矛盾到自己都厌恶起自己。
音乐声的确很妨碍驾驶,在主唱歇斯底里地唱道"To die by your side,Is such a heavenly way to die"时,郑明缈毫无预兆地将车停在路边,后车差点因为躲闪不及撞上这辆近千万的跑车,心有余悸地朝他们按了好几下喇叭。郑明缈浑不在意,侧过脸看他,语气认真地问:“就因为一段我不知情的感情,你就要生我的气吗?”
付胜昔神经质地绞起手指,低声问道:“你真的不知情吗?”
郑明缈绝非那种对感情迟钝的人,只要对方装傻他也可以配合,一旦表白,他就会立马和对方说拜拜。
付胜昔想,佯装无事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问题就摆在那里,成为了时不时蜇痛你的一根刺,也是时候将这根刺拔掉了。
“《溪》演出结束的时候,馄饨店的院子里,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
郑明缈别开视线,落在了很远的地方,他似乎在试图想清楚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过了一会他说:“那时候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忘记我。”
也对,只不过是一段学生时代的朦胧心事,未来不确定的事情太多,到了某个时刻,说不定付胜昔会将这段感情经历当作成长路上必经的一环,笑一笑,觉得那个时候真的很笨很天真,居然想让一个浪子永远泊岸。
可是,可是……
“忘记你是不可能的了,我记忆力很好,甚至记得自己每一次哭是因为什么。喜欢你不会有好结果,我知道趋利避害,趁着还有一些理智,我会马上远离你。但你为什么要在腾皓帆的聚会上把我叫过去呢?又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些话呢?最后又是为什么要把我介绍当Flynn的翻译呢?你创造了那么多连结,每见到你一次,就少了一份远离你的可能,你好像改造了我大脑里的某根神经,让我没办法再继续过没有你的生活。”
郑明缈皱起眉头,显得有些懊恼伤心:“听上去遇见我对你来说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付胜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一点:“糟糕吗?其实也没有,毕竟没有你我也接触不到那些翻译项目。何况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这些情绪只有你能给我,不像其他的大多数时间,周围的人和事都让我觉得很乏味。”
这一次郑明缈没说什么一辈子太长不要随便下结论之类的话,而是问道:“那和我在一起时是难过更多还是快乐更多呢?”
付胜昔沉默了一会:“我难过还是快乐,你真的关心吗?”
郑明缈比他要沉默得更久,这让他的回答显得有些郑重:“如果不想让你流眼泪也是关心的话,我关心的。”
郑明缈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甚至做床伴也很不称职,他不喜欢事后温存的感觉,做完后就会回家。对他来说,家就是那顶帐篷,是可以让他放松的安全屋。
第一次邀请付胜昔进那顶帐篷时,郑明缈后知后觉地感到惊讶,一切好像就这么理所应当的发生了。这是他安全屋的第一个客人。
说付胜昔特别吗?其实在那个时候也算不上,非要细究,可能付胜昔身上有某个瞬间让他觉得两人应该能成为朋友,这才自然而然地做出了邀请。
过往的那些约会对象对他评价好或坏,他其实都不在乎。
一个短暂约会过两周的人连续给他发了两个月的消息都石沉大海后,最后一条消息是一条语音,哭腔很重,控诉他像一条河流,只是经过不会停留。当时他事不关己地想,好奇怪,明明都哭成这样了,控诉起来也像夸奖。
相对来说付胜昔的控诉还要轻得更多,与其说是控诉,可能更像反思。偏偏是这种反思,让郑明缈久违的心脏抽痛了一下,顺着付胜昔的话,他不由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他真的对付胜昔很坏吗?他真的把付胜昔当作路边风景了吗?
他觉得他好像也无法想象没有付胜昔的生活。
付胜昔吸了吸鼻子,接着郑明缈刚刚的问题实话实说:“开心更多。可当你意识到这种开心总有结束的一天时,就变成了一种不纯粹的开心。”
郑明缈不解地问:“开心就好了啊,为什么还要想象它会结束?”
付胜昔感到荒谬地笑了一下:“因为结束的决定权不在我手里。”
郑明缈一直都言行合一,把每一天当最后一天来过,甚至没有思考过他们两个也许会有结束的一天。问题出在他这里,真正口是心非的人是付胜昔,第一次上床时他告诉自己,他们当身体契合的火包友就够了。第一次搬着行李进郑明缈家时他告诉自己,他们当相处愉快的室友就够了。能多和郑明缈想处一秒都是赚得。
但是他太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郑明缈,这种满足逐渐变成了不满足,日子真的能这样得过且过吗?喜欢郑明缈的人那么多,没有了刘导,还会有杨导、万导、王导……
甚至付胜昔想人生要是有快进键就好了,他想快进到五十年后,那个时候郑明缈七十六岁了,变成老得身边只剩下他的老头。
他既不想和郑明缈成为火包友,也不想成为室友,他们之间只能存在两个选项,要么是陌生人,要么是恋人。
付胜昔用近乎喃喃自语的声音说道:“对你来说,我是不是只是运气要更好一点的刘导呢?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喜欢你,迟早会有比我运气更好的人出现。你不是希望我能天天开心吗?如果我要你别去演那个什么连环杀人电影,别搭理那些喜欢你的人,这样我就会开心,你会这样做吗?”
把不可能实现的心愿一股脑地说完,付胜昔终于感到快意,他近乎挑衅地望着郑明缈,仿佛在说,看吧,我知道你做不到。
令他意外的是,郑明缈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而是将关注放到了另外的地方:“知道他喜欢我,和我想演他的剧本冲突吗?”
如同一个充好气的气球被针扎了一下,付胜昔的气一下子泄了个干净。他狼狈地别过头,觉得视线有些模糊,飞快地眨了眨眼睛。
郑明缈勾起手指,用指关节蹭了蹭付胜昔的脸颊。付胜昔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哭了,他很懊恼,每次在郑明缈面前,眼泪总是不受控制。又想,郑明缈好像真的很在意他的眼泪。
不然郑明缈为什么会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问他:“怎么这么爱哭。”
付胜昔还嘴:“明明你说过不会为了眼泪感到羞耻。”
郑明缈笑着叹了口气,为这句没说过的话投降:“好吧。”
在冷静下来的这一分钟里,一种大胆的行为在付胜昔脑海里构思成型,他打算学着郑明缈当一个不计后果的赌徒,赌一个郑明缈向他妥协的可能。
仅剩的纸巾已经给刘导了,付胜昔用双手把眼泪擦干净,点点头说道:“是,所以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你还是和我上床了。”
气氛再次凝固住,郑明缈面无表情地说:“这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付胜昔问,“是上床和拍戏不一样,还是我和刘导不一样。”
郑明缈打断他:“都不,前者对我来说可有可无。至于后者,付胜昔,我没有送过别人戒指,也没有邀请过别人搬进我的家。”
这些特殊都引向一个几乎不可能答案,付胜昔在心里恳求,为什么会送我戒指、邀请我一起住呢?说啊,你说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