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付胜昔失望的是,郑明缈没有了下文。
手指掐进掌心,等后知后觉感到痛了才放开,留下一道发白的痕迹。付胜昔下定决心似的说:“郑明缈,我们要不还是分开吧。”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把他们两个困在一阵真空的寂静里。
郑明缈眯了眯眼睛,语气不冷不热地问:“什么意思啊?”
见他不回答,郑明缈又问:“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惹你不开心了吗?”
听了他的话,付胜昔又想哭了,如果不够好,未必有现在这样伤心。
付胜昔解开安全带想要下车,却发现郑明缈不知何时给车落了锁,他转头:“你把车门打开。”
郑明缈看着前方:“不开。”
付胜昔气结:“郑明缈,你有的时候真的很幼稚。今天把这件事含糊过去,还有明天后天一辈子,不去想未来的事,未来它就不存在了吗?”
郑明缈的脸在车窗外不断驶过的车流中变得朦胧起来。
付胜昔刻意压制住的哭腔,继续说道:“好,你可以不去想未来的事,但总不能要求别人和你一样不想吧?我做不到,我一想到未来你会和我分开我就想不如现在死了算了。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我的确很难受,但如果难受过这一阵就好了,也许呢,就像你说的,谁也说不准以后的事。”
郑明缈反问:“只是难受一阵吗?”
付胜昔深吸一口气:“也许不只一阵,但我没办法再享受这种短暂的快乐了。郑明缈,我们的关系就像一块被人忘记吃掉的面包,放在桌子上迎来了它腐败的临界点,我必须要做出某种转变。我没办法咽下长满霉菌的面包,只好把它扔掉。”
郑明缈又是好长一阵时间没有说话,付胜昔故意不看他,赌气似的不停按下开门键,终于,车门缓缓上抬。
郑明缈好像告诉了付胜昔他的答案。
第56章 挖下巴别井
那天晚上付胜昔在下车点附近的酒店应付了一晚,第二天在北六环短租了一个一居室,直到和房东签好合同搬进去,付胜昔也没有回过公寓。
以前付胜昔的恋旧癖很重,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想留着,在宿舍条件不允许,和郑明缈一起住后这个毛病初见端倪。穿了很多年已经显得破旧的外套、没有墨水的笔、喝空的茶叶罐、各种各样的购物袋……他用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了郑明缈家。
郑明缈对此没表示任何意见,相反,见到这些东西后会饶有兴趣地观察一阵,围着付胜昔问东问西,问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可后来渐渐的,付胜昔的恋旧癖好转了一些,大概因为总看郑明缈断舍离,他把用了很久的东西扔掉时没有片刻犹豫。
受郑明缈的影响,付胜昔只打算去拿回必须的电脑和硬盘,就连这两样的东西他也能拖就拖。付胜昔给一居室添置物品时总是忍不住想,那些放在郑明缈公寓里属于他的东西,郑明缈会怎么处置呢,包括他自己,也会是被断舍离的那个吗?
一居室靠近楼栋电梯。周围都是互联网的打工族,电梯声、脚步声、单元门开和的声音六点半的时候准时响起。对付胜昔这种日夜颠倒的自由职业来说很不友好。
付胜昔被迫适应他们的作息,几天下来至少精神面貌比之前要好了一些。
搬出来后,似乎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
为了不让时间耗费在无意义的等待中,付胜昔一口气接了三部电影,同一家制作公司,都是出口a类电影节的中译英项目。自由度挺高,说是可以进行一些本土化的改编,把改编前后对比列个表格发给负责人就行。
和他牵头的负责人看过《歌犬》,项目谈完了之后闲聊了几句,说职业病犯了,看的时候全程都在都注意英文字幕,第一部作品就这么厉害,趁着付胜昔档期还空的时候要努力和他多合作几部,不然未来只有望洋兴叹的份。
听到《歌犬》,付胜昔短暂地走了神,回神时发现对方刚刚说的话已经变成一堆乱码。付胜昔只好挑了一个万金油的问题:“是吗?在哪里看的《歌犬》?”
对方闻言很自豪地说:“在柏林首映第一现场,我也算是见证了这部票房奇迹的诞生。”
怕付胜昔不相信,对方还掏出手机给付胜昔付胜昔展示当时的照片,是主创背对观众席的一张大合照。三百多人的影厅,最后一排只是这张照片中的暗角,可在这个暗角里,付胜昔还是一眼就看见他和郑明缈正牵着手猫着腰鬼鬼祟祟地离开,付胜昔表情紧张,倒是郑明缈,脸上挂着很显眼的笑。
付胜昔没想到仅仅凭着一张照片,拒绝想起郑明缈的努力就前功尽弃。
回去的路上付胜昔接到郑瑛的电话,问他现在在不在家,她来找他玩。
付胜昔还没和她讲已经从郑明缈的公寓里搬出来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把实情向她托出,最后说如果她愿意开两个小时的车来六环的话自己随时欢迎。
郑瑛哈哈笑了一声,完全不意外地说:“我就说这几次去怎么没看见你,问郑明缈他还不肯说,最后被问烦了还改门锁密码。小气死了!”
“我支持你。”郑瑛挺幸灾乐祸:“郑明缈这次很反常,让郑明缈栽点跟头也挺好。”
这是这几天以来付胜昔第一次听见郑明缈的近况,他怕郑明缈给他发信息,更怕不给他发信息,于是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唯一的漏网之鱼是ig,郑明缈的ig是私密账号,如果拉黑就彻底看不到他的动态。付胜昔只能删掉了手机里的科学上网软件,仿佛只要登不上ig他就可以一直这样拖延下去不处理。
现在的房子隔音很差,每隔一会思路就会被打断一次,去外面住的话北京的酒店又太贵,付胜昔临时决定去更北的地方住半个月,把其中一部投递日期临近的片子先翻译出来再说。他甚至还留意起深山里的、一下大雪就会和外界失去联系的酒店,看到一晚六位数的价格后又只好作罢。
作为独立翻译,口碑传出去后客源就稳定下来,付胜昔的收入就变得相当可观,唯一的困扰大概是工时长、校对困难,权衡之下,他招了一个同校学弟做自己的助手。
他们在校园集市上交换了联系,前期只在电话里沟通,对方听说入职第一天就要跟着他去异地,可能还以为是电诈中心之类的骗局,犹犹豫豫地说自己再考虑一下。
这一考虑好几天都没有音讯,付胜昔猜测对方已经找到了更合适的兼职,很奇怪,他一点也不着急,甚至还置身事外地想,这样还能省好大一笔钱,没关系,没关系。
找助手的事就这么被搁置下来,没想到过了几天那位学弟又打来电话,吞吞吐吐地问,学长你好,找到人了吗?
对方这样反反复复令付胜昔也很难信服他能把工作做好,刚准备婉拒对方,学弟又赶忙补充起对这份工作反复横跳的缘由。
首先,他的确觉得这份工作很有蹊跷,其次,工作了六年的手机在昨晚寿终正寝,他急需要一笔钱来买新手机。
这番话让付胜昔想起自己大学时最窘迫的时期把手机摔坏的往事。那时候他在过把一个馒头拆成三顿吃的日子,没有多余的钱去买一部手机,只能天天跑到图书馆的公共电脑上登陆微信回复一些重要信息。也正是在那台电脑上,他投稿了一篇两万字的中篇翻译有了回音,一千元,足够他买一部功能正常的手机。
因为他难以忘记稿件通过时心里那股柳暗花明的喜悦,所以付胜昔还是什么都没说,通知对方直接周三在机场汇合。要了他的身份证信息后给他定了机票和酒店,并打了两千元作为预支工资,尾款四千项目结束后结算。对方没再表露任何担心情绪,仿佛就算是去电诈中心,冲着这两千块钱他也认了。
出发那天对方迟到了一会,顶着一张青涩的脸一路小跑过来,看清付胜昔的样子后愣了愣,结巴着说:“您好,我叫乔槊,没想到您看上去这么年轻。”
付胜昔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因为他的迟到有一种运转正常的机器松了一颗螺丝的不适感,偏偏头示意他赶紧登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