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青点点头:“吕工会对接。”说完不再理会。
“仰哥,”律师小跑了两步,“景家那边要是……”
“按会议决策的来。”
“……好。”
他大概没察觉,自己的语气不算太好。
接下来,仰青既要处理荣琛的行程,又要跟进开发区的项目,经常忙到深夜。可他偶尔会在某个瞬间,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
比如景屹川把西装蒙在脸上,深深吸气。比如他说挺香的时,欠揍的表情。
比如在车里,他凑过来。
仰青每次想到这里就赶紧掐断。
生气还只是表面的,底下更有别的东西,让他加倍不舒服。
景屹川看他的模样,与他说话和靠近他的方式,都像触到了他从不让任何人碰的地方。
他害怕的不是景屹川,而是那一瞬居然忘了躲避的自己,这才是最让他没办法和解的理由。景屹川骂两句,他可以不当回事,是他自己的包容,令他后怕。
某天下午,仰青去开发区看施工进度。
地已经平整得差不多了,远处挖掘机在作业,轰隆隆的声音回荡不歇。他戴着安全帽,沿规划好的路线走了一圈,时不时停下来拍照,记笔记。
走到工地边缘,他见景屹川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着,里面没人。仰青视若无睹,继续往前走。
“仰青。”
可惜天不遂人愿,身后有人不远不近地叫他。仰青假装没听见。
“仰青。”那人又叫,这次更近。
仰青还是没搭理,他能听到身后有脚步跟上来。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景屹川终于到了他身侧,仰青余光一瞥,对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
他在自作主张,仿佛一切已然过去了,他们又回到了会在开工前一起喝咖啡聊天的日子。仰青不想惯着他,根本不愿多说半个字。景屹川因此也不言语,两个人无声地在工地上走了好几百米。
“这儿的土质比预想的硬,”景屹川打破沉默,“打桩的时候可能要调整方案。”
“嗯。”
“我让人重新做了勘测,报告下周出来,”景屹川真的像在谈工作,“到时发给你。”
“发给吕工。”仰青懒得多说。
景屹川反倒不知该怎么接了,忍耐似的深吸了口气,仰青也没有缓和。
两人走到尽头的临时板房前才停下,仰青在手机记事本上打了几个字,转身往回走。
“仰青。”景屹川数不清第几次叫住他。
他没停。
“你等一下。”景屹川伸手拦他,手臂横在前面,姿态并不高,“我有话跟你说。”
“工作上的事走流程,其他的别提。”
景屹川置若罔闻:“我是要跟你道歉。”他没带助手,跟着仰青跑了这么远,咖啡估计也是自己准备的。
脸上的表情同样和之前不太一样,取下了玩世不恭的面具一般,仿佛流露出真诚。
“那天在婚礼上,我说了很多混账话。”景屹川说,“我这个人自尊心强,好面子。被你拒绝了,脸上挂不住,才口不择言。”
仰青在心里点头,对,只有你们有钱人的自尊才叫自尊,面子才叫面子。
景屹川见他没走,语调立刻松了:“中午我也确实喝了酒,我要是清醒,绝不会那样,我这个人不至于那么离谱的。”
是啊,就是这样,把什么都往外推。总之自己是个大好人,要不是太要脸,要不是喝多了,根本不会变成疯子。
“我明白只道歉没用,”景屹川把咖啡放到旁边的石墩上,“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工地上很吵,机器轰鸣,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可仰青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景屹川残留的余音。
对不起,开玩笑似的三个字,不过想必在景屹川心里,他已经做出了莫大的让步和妥协,再不低头就是仰青不懂事了。
毕竟堂堂景屹川居然真诚道歉了耶,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就因为上位者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就立马指望自己要回头是岸,感恩戴德了?
说好听了是自信,难听点的话,简直就是愚蠢。
“说完了?”仰青冷淡地问。
景屹川颇感意外地语塞了,仰青绕过他,往出口方向走。
他走出去很远,都没有回头,但他清楚景屹川还在那儿,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背后贴上来,又被推开,像只手悬在半空。
晚上回到住处,仰青把工地上拍的照片导进电脑,整理归档。
项目群里,景家的人发了条消息:“下周二的现场会,时间调整为下午两点,大家没问题吧?”
陆续几个人回复“收到”,仰青回完消息,看见桌子上放的润喉糖。
已经拆封了,还少了两颗,这是景屹川之前留给他的。其实放在这里本来也没什么,但此刻仰青神色一暗,毫不犹豫地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咚”的一声,盒子落在桶底。
第二天的会议,四十出头姓孙的项目总监代为主持,把下周的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仰青早就知道,景屹川手下的人能力都很强,能领导他们,除了金钱,也要有手腕。
这人之前确实只是在装疯卖傻。
休息时,仰青在电梯口碰见孙总监,对方冲他点了点头,说:“景总今天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事,跟我说要把事情和您沟通清楚。”
“好。”
电梯到了,两人各自进去,各按各的楼层。仰青在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这样就对了。景屹川道歉也好,不道歉也好,来开会也好,不来也好,都跟他没关系。
他只要把眼前的事做好,荣琛交代的,公司安排的,项目需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过了没两天,仰青去会所办事,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后,他和其他人在休息室一起吃晚饭。小星筷子扒拉着菜,跟他八卦:“那个景总,昨天在我们这儿,一个人开了两瓶酒。”
“是吗。”仰青漫不经心地接。
小星说:“当然了,就他那个头,后来差点撞门框上,走路都打晃。他助理一个人扶不住,还是我们帮忙架到车上的。”
仰青显然兴趣不大,话都不答了,小星察言观色,识趣地闭了嘴。
一桩接一桩的事。
这天在工地办公室,仰青刚走到走廊转角,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景总,您要是不舒服,今天就先回去吧。”
“我哪儿不舒服了?”
“没有吗?可您脾气这么大,完全是在折磨我们嘛……”
“……”
“凌晨三点还要进度,真受不了了。
“……闭嘴。”
拐过去就是电梯间,门快关上的时候,仰青听里面又传出一句:“操。”他甚至不太确定这话是不是景屹川看到了他之后才说的。
景屹川失不失眠,喝不喝酒,心情怎么样,都是他的事,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他的所作所为,靠卖惨可翻不了篇,何况人家有了新目标也说不定。
破天荒地,当天晚上,仰青久违地收到了景屹川的消息,还是只有:“对不起。”
仰青依旧不为所动。
道歉?只不过是景先生自以为纡尊降贵地说了两句好话罢了。
仰青根本忘不了景屹川骂他奴才时的表情。后者的神情分明清醒极了,他就是故意的,他深知那两个字会刺进哪里,偏偏还是要刺。
自己对于这种人而言,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大可不必因为他仿佛区别对待的几条消息,就误会自己有多么与众不同。
毕竟他们只会在乎自身的道德感是否得到了满足,才不会真的管别人的死活。
仰青不由得回想,小时候在乡下,村里人当着他的面说他的父母如何,说这家人算是完了。同样的一批人,后来也会笑着夸仰青真有出息,就知道你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