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17)

2026-10-06

  原谅了这一次,下次呢?

  仰青终于真正决定,不要再想。

 

 

第12章 生死

  婚后没过多久,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景嘉昂居然逃离了荣家,偷摸跑去了瑞士。仰青陪着荣琛去追,可两人没来得及在当地停留太长时间,家里就传来了荣宗墉病危的消息。

  这几个月来,他的病情反反复复,其实大家多少都被折磨得有些麻木。但这次似乎很不一样,荣晏亲自打了电话,于是他们第二天就往回赶。

  短暂休整后到达医院时,走廊里乌泱泱全是人。本家的,旁系的,沾亲带故的,还有一些仰青叫不上名字的面孔,全都挤在那条不宽的过道,像被命运的大手赶进了同一个笼子。

  不多会,荣晏他们有正事要谈,外人不宜在场,仰青和其他的助手保镖们便都退了出去,围聚在底下的停车场等待。

  四月的夜晚还算宜人,可现场的气氛却肃穆得深冬一般。没有人说话,抽烟的人站在角落里,火光兀自明暗。

  仰青背靠荣琛的车站着,仰头看了看天。城市的灯光太亮,连云层都稀疏。他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恍惚间,这个动作好像又能帮他缓解一些。

  这段时间以来,不,其实不止是这么短的日子,这么久以来,他的一切都围绕着荣琛,骤然冷清下来后,他也抓不住关于自己的具体的思绪,所有的心思继续放在荣家。

  如果荣宗墉挺不过去,后续的事情不言而喻。这艘船太大了,纵使荣晏可靠,他就一定能稳住局面吗?而荣琛会站在什么位置?

  景嘉昂这一跑,不知给他带来了多少麻烦,现在回想,仰青免不了往恶意揣测,犹如一切都成了景屹川居心叵测的安排。

  其实这些本来不关仰青的事,但他为了荣琛,而感到了真实的焦虑。

  后半夜,人终于渐渐散了,只有他们兄弟姐妹还在楼上守着,荣琛整个人透出疲惫,他对仰青说:“你回去吧。”

  “我在这儿等就行。”

  “不用。”荣琛没有商量的余地,“明天一早过来。”

  仰青不再多言,下了楼去取车,本以为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要过去,万没料到开到半路,车抛锚了。

  故障灯亮起,仰青还没反应过来,方向盘就沉了下去。他试着重新点火,发动机吭哧了两声。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如同干涸的河床,两边的路灯都隔得很远,虽然不在高速上,也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仰青打好双闪,尽量把车滑停到路边,自己大致检查后,无能为力,只好打电话让人来拖车。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车灯从后面照过来,仰青以为是自己人到了,回头却见是辆陌生的黑车,正缓缓停在他的车后面。

  其实在这一刻,仰青就有了荒唐的预感。怎么想都不应该,不可能的事,因为其发生的对象,似乎又合情合理。

  那辆车不熄火,大灯也不关,白晃晃的光把他照得通亮,他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直到车门开了,有人下来。

  一瞬之间,仰青居然有几分哭笑不得,还真是他?

  景屹川见仰青态度还行,脸上是很难形容的笑意,他问:“车坏了?”路灯使他的半张脸发白,另半张埋在阴影里。

  “怎么是你。”

  景屹川对此避而不答:“都这时间了,我送你回去吧,这里我让其他人等。”

  仰青自然是:“不用。”

  景屹川偏了偏头:“倔什么呢,就因为我们闹翻了,宁愿在这里硬等?”

  还真被你说中了。仰青没有松口的打算。

  景屹川早有准备似的叹了口气,他靠到自己的车门上:“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仰青没否认。

  “我说我是路过?你会相信吗?”

  “……”

  景屹川笑起来,低头点烟,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烟雾散成薄薄的一团。

  “我一直知道你在哪儿。”他说。

  倒是诚实,仰青一听,手指就下意识收紧了。

  景屹川又吸了口烟,看了他的拳头一眼,表演害怕:“哇,你别这么看着我,你会吓到我的。”

  “……你跟踪我。”

  景屹川笑得莫名其妙:“别说得这么难听,你不是刚回国嘛,我就算跟踪,也才刚跟上,犯不着动肝火。”

  仰青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用某种方式让这人知道这样做有多可恶,可是他今天太累了,已经不想陪景屹川演出拙劣的小把戏,何况他早就看出来,他越生气,景屹川只会越高兴,因此他只是冷淡地下结论:“少发疯。”

  “嗯,”景屹川平静地附和,“只不过你也知道,这很难受我控制。”

  “走吧,”见仰青没有真的动怒,他胆大包天地提议,“去我那儿。”

  “……”

  “那你打算就这么一直干等?”

  “用不着你操心。”

  “你准备去哪儿,回荣家?”景屹川说,“你在那里也是一个人,别把宿舍当家,没听过啊。”

  仰青的脸色沉下去,景屹川的话指向了一些让他不舒服的东西,但一时之间,他没法说得很清楚。

  景屹川估计也是演够了,没有任何补救的想法:“别恼火,我说过,我对你有意思,总得为此努力一下。”

  “……你的努力就是派人盯我。”

  景屹川又笑:“是确保我心上人的安全。”

  “……”仰青清楚跟他纠结遣词造句只会落入他的谈话陷阱,不理他的话茬,冷声嘲讽道,“我可没有那么金贵。”

  “……你有。”景屹川这时的懊悔倒有点逼真了,仿佛千不该万不该,这句话大错特错,只能想办法挽回,“你当然有,仰青,尤其在我心里。”

  “……”

  仰青顿时更累,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在一起,像锅煮糊的粥,他眼下只想把景屹川的头按进煮粥的锅里,淹死他,让他少说几句。

  “景屹川,我不会陪你玩这种游戏的,”仰青说,“你趁早死心。”

  景屹川像是不知道这两个字该怎么写:“说什么死心,我就想跟你待一会儿,这也不行?”

  仰青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但景屹川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他忽然开口,说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你这样子让我想起来,小时候我爸养了一缸鱼,其中有一尾红白相间,是里面最漂亮的,我爸也喜欢极了,不论如何都不让我碰,我本来问他要什么都给,就这个,他不同意。”

  仰青不解其意,没有打断他,景屹川不带温度地扬扬嘴角:“不过他不允许也没关系,我有我的办法,趁他不在家,我伸手进鱼缸里捞。”

  仰青心想,其实他需要做的是结束这场稀里糊涂的对谈,毕竟他早就下定决心,不会再顾及景屹川的死活,可是大约是这个时间地点使然,他居然有点想听完关于鱼的故事。

  “那鱼滑得很,我捞了好几次都没捞着。水洒了一地,鱼缸都差点翻了。”景屹川的神情令人不寒而栗,“但它怎么逃跑都没用,我终于还是抓住了它。”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烟。

  “然后呢?”

  景屹川意外他会接话,他看了仰青一眼:“然后比较可惜,它太娇贵,没等我放回去,就死了。”

  一辆货车呼啸着经过,带起阵风,凌乱的额发盖住景屹川一半眼睛,他的表情更加隐秘,仰青感到自己仿佛在对着一张人皮面具说话。

  “后来我爸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我说不出来,我就是想碰。”他抬起头,看着仰青,“现在想想,大概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吧。”

  “……”

  本来以为他是在坦白罪行,没想到居然得出这么个自恋的结论,不知该说点什么的荒谬向仰青袭来,使他不自觉地皱紧眉头。

  他是在警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