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仰青说,“我就是那尾鱼?”
景屹川一脸真挚:“你当然不是,我可舍不得让你没命。”
仰青疲惫到了极点,他不想再分辨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你真的很可笑。”他甚至没再顾虑景屹川的身份,直抒胸臆,“荣琛的父亲随时可能会走,你弟弟翻墙跑了,这门婚事现在像个笑话,所有人都在等结果,都有自己的人生大事,唯独你,还有心思跟个不相干的人讲你抓鱼的事。”
景屹川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抓错了重点:“你不是不相……”
仰青不耐烦地打断他:“景屹川,可能所有人之前确实是围着你在转,所以你只需要让自己开心就行。”
他一字一顿:“但你要记住,这其中永远都不会包括我。”
第13章 脸的重量是
仰青以为,话都难听到这个份上,两个人总该各走各的路了。
谁知景屹川根本不为所动,他歪着头打量仰青,末了竟然笑了笑:“……你说完了?”都别说听不出任何恼羞成怒,仰青甚至错觉般地从中读出几分欣赏来。
景屹川还乐此不疲:“那该我说了吧?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越跑我越想追。”
“……”
仰青转身就往自己车边走。
景屹川一步横过来,不偏不倚挡在他面前:“你生气的样子也挺好看,刚才皱眉那个劲儿,啧。”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把景屹川的影子盖在他身上。
仰青的手在身侧紧了又松开,动手的冲动和克制的理智在脑海里疯狂打架,像两股拧到极限的绳子,吱嘎作响。
但凡景屹川换个身份,他清楚自己绝对不会这样容忍。
只可惜这人也吃准了这点。荣家的亲家,合作方的代表,场面上的人物,每一行字都是一层铠甲,所以景屹川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而就算仰青已经把不耐烦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也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德行:“也许你说得对,我就是闲得发慌,想跟你找点乐子。”
趁着仰青无语的工夫,他又凑近:“可那又怎么了?我喜欢你长得好,想跟你来往,这也叫错啊?”
要不是景屹川一而再再而三地提,仰青对自己的长相其实没什么概念。他向来不关注这个,镜子于他而言只是用来确认伤口有没有处理干净,领带有没有系歪的工具。
现在反反复复被人拎出来说,从他的角度,他只觉荒谬。
“你陡然遇到个不买账的,觉得新鲜有意思,可以。”仰青冷道,“那我不想跟你来往,我就有错吗?”
骤然被闷葫芦直中要害,景屹川一时接不上话。
仰青又说:“我已经多次拒绝你了,景屹川,我刚刚才说过,我绝对不会围着你转的,你的行为对我来说更是没有任何意义。”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钻进衣领,贴着皮肤往下爬。景屹川不明显地咬咬牙,腮帮的肌肉鼓起来又凹下去,可他最终还是笑了。
那笑容慢慢往上推,直到眼角眉梢:“这样说也行,我们各顾各的。我喜欢我的,你讨厌你的,互不干涉。”
“……”仰青想笑又想叹气,“景屹川,你多大了?”
“你多大我多大。”
“都三十出头的人了,能不能……”
“能不能别这么不要脸?”景屹川笑嘻嘻地把话接过去,“不能。别说我这人就这个德行,何况我要脸的话,你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你信不信?”
仰青懒得再说,跟这种人沟通就像跟墙说话,你说什么他都给你弹回来,他绕过景屹川继续往前走。
景屹川又跟上来,低头看看,故意踩着仰青的影子:“我真爱听你的大道理,可是仰哥,我也说句实在话,你别太双标了吧。”
仰青没有追问其中的含义,但他自己马上就把这句话拆解开来:“你现在一副看不上我的样子,那荣琛呢?他留你在身边,你敢说就没有你这张脸的原因?”
“……”仰青简直跟他说不清。
荣琛把他捡回来时,他堪称血肉模糊。眼眶青紫肿成条缝不说,还嘴角开裂,全身伤口不停往外渗血,荣琛的发心怎么可能会和景屹川一样?
看来这人嘴里就没句正经话,仰青的眉头越皱越紧。
“是,我知道你认为喜欢脸很肤浅。”景屹川追得很紧,“可这不就是你吗?你也改变不了,再说了,喜欢别的怎么就更高级了?”
他忽然加快两步,与仰青并肩,偏过头来看他,角度让他眉骨的阴影投进眼窝:“就比如说灵魂什么的,你见过摸过吗?你能证明它有吗?脸不一样,我都看见了,难道还不比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实?”
仰青听得稀里糊涂,不过景屹川马上就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意思:“喜欢脸的人至少诚实,我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敢说出口。你呢?你跟了荣琛十四年,却连想都不敢想。”
仰青立刻脸色阴沉:“你胡说八道什么。”
“行,我胡说。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就因为我纠缠你?”他还笑着,眼睛映着光,却什么也照不进去。
这个问题把仰青问住了。
自己讨厌景屹川吗?这个词也许太重了。他只是不喜欢他,不喜欢这种从优渥的家境中自然衍生出的、普遍的轻浮,狂妄,自以为是。
可仰青如今总是接触这圈子里的人,也明白他们这样的出身,性格大多如此。
就算他尊重如荣琛,在他心中同样深知,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在为荣家做事,尚算得力,荣琛绝对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他们这些人就是这样的,就像刚刚的对话一样,只顾着表达自我。
所以比起讨厌,倒更像是审时度势的麻木。仰青明白,就算自己把话说得再重,只是现在这样的程度的话,他并不能把景屹川怎么样。
哪怕以后有更过分的事,或许他都还要劝自己退让,只因为对方姓景。
对视无果,仰青也没有回答的意思。
景屹川好像真的对他的想法感兴趣,脸上伪装出的求知和天真看起来有些残酷,像小孩子揪掉蜻蜓翅膀时的表情,单纯想知道它会怎样垂死挣扎。
仰青心知他们的对话不会有结果,他既改变不了景屹川,后者也改变不了他。于是走到路口,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时,景屹川俯下身拍拍窗框:“明天见,仰青。”
仰青报了地址,车驶出去,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景屹川还站在路灯底下,姿态悠闲得像是在看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那双眼睛越来越远,却始终没有移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晚对谈过后,景屹川果真回去劝说了自己的弟弟,没几天,景嘉昂居然回国了。
既然他主动回家,两边默契地当做无事发生,婚姻跟合作都继续。
荣琛几乎住在了医院,仰青守着他,在休息室外的走廊彻夜靠墙坐着,手边放着对讲机,耳机挂在脖子上,随时待命。
他会闭一会儿眼,但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
项目那边的事暂时交给了吕工跟进,孙总监打过两个电话来确认细节,没有提景屹川一个字,但仰青知道他没有消失。
感觉很奇怪,如同在看恐怖片。骇人的寂静之后,景屹川好像随时会从哪扇门里冲出来,吓他一大跳。
真是个越安静,越诡异的人。
没过多久,荣宗墉病逝。
消息传出去,仰青接到了景屹川的电话:“听说荣老爷子走了。”
“嗯。”
“葬礼我会去。”
“……”也是应该的。
“你到时候会在吧?”
听见仰青长声叹气,景屹川轻笑:“我就是问问,你放心,那种场合我不会做什么。”
仰青半个字都不信:“……你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