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27)

2026-10-06

  “她今天上班,改天过来。”

  “上班好,那孩子懂事,知道帮你分担。”她想起要紧事,“她的耳朵最近有没有好一点?”

  仰青心里发酸,现在奶奶清醒时,姑且什么都记得,被阿尔茨海默症吞噬的记忆,始终还蛰伏在深处。

  只是不知道哪一天,它们就会彻底消散了。

  “还是老样子。”他说,“不过我想再试试,出国治治看,老板说会帮忙。”

  “那就好,”奶奶轻轻握着他的手,“就是苦了你了,老大,从小就苦。”

  仰青摇摇头,他从不感到自己苦,只认为做得还不够。

  窗外传来隐约的风声,沉静时分,仰青蓦地想起件事来:“……奶奶,你还记不记得,我是几点钟生的?”

  听他问得认真,奶奶的眉头微微皱着,嗫嚅不同的片段。仰青没抱多大希望,毕竟这么多年了,而她连昨天吃了什么都不一定还想得起来。

  但她很快肯定地说:“是天快亮的时候。”

  仰青听得一怔,她又补充了许多细节:“你妈疼了一晚上,一直到鸡打鸣才生了你,你也不怎么哭,接生的婆子说,这孩子安静,以后是个不爱说话的。”她嘴角浮起笑纹,“你爸高兴坏了,还在窗户边上看外面,说你一出生天就亮了,真是个好兆头。”

  仰青从来没有听过这些,原来自己的降临,曾经也给那个破败的家带去过喜悦和希望。

  “奶奶……”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你还记得我爸妈,他们长什么样吗?”

  他自己对于双亲的印象快要无法拼凑,家里没有留下任何照片。甚至连仰澄,都是他们托人送回到乡下。

  分别的时间已然太久,以至于连那个好兆头,都像假的。

  可是奶奶摇了摇头:“不提他们,老大,你也别想他们了。”

  护工进来送药,奶奶努力把药片咽下去,靠回床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精神不太好。“

  “没事,忙了一点。”

  奶奶慈祥地说:“别把身体熬坏了。”

  仰青点点头。

  他在养老院待了一下午,喂老人吃了晚饭,又帮她把药分好,护工进来收拾碗筷,她已经困了,嘴里含混地念叨。

  仰青给她掖了掖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奶奶,我先走了。”他轻声说。

  她不再回应,意识重新陷入了混沌,茫然地望着仰青。

  仰青不忍心,很快转身出了门。

  走到巷口,他正要抬手拦车,蓦然瞧见马路边上景屹川停着车,手搭在方向盘上,正歪头看他。

  这人怎么又跟来了?他站在原地,景屹川也没有下车。

  换作别人,他真的早就翻脸了。

  这不是夸张。他做这行这么多年,最烦的就是被人盯梢。以前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被他狠狠教训过。

  但景屹川似乎总是能准确地踩在他的线上。线以内是安全区,线以外是禁区,景屹川每次的落脚点都不前不后,让人想发火又似乎不至于,想无视心里又硌得慌。

  对别人来说,被一个有钱有势,外表出色的男人死缠烂打,或许是种有趣的游戏,但对仰青而言,完全是无尽的负担。

  他不买账,偏偏这人比他还清楚他的想法。

  奇怪的是,仰青发现自己今天并没有那么不高兴,甚至仿佛预感到了这人会阴魂不散地出现,没脸没皮地纠缠。

  真是可怕的习惯养成过程。

  “上来,我送你回去。”

  仰青不语,景屹川对他们的对话走向早就习以为常,不急不躁:“这个点又这个位置,不好打车。”

  他说得貌似真诚,如同上次在会所里纯粹是嫉妒心作祟和酒精上头,他本质是个成熟的正经人。

  但再三再四经历了那么多次他反复的情绪,仰青当然清楚,每一张脸都堪称他的伪装,自己或许根本没有窥见过哪怕一秒他的真实。

  不过既然见了面,仰青暂且没有回应他的要求,而是先问:“你是几点钟生的?”

  景屹川脑子转得很快,大概猜到他那边有了答案,爽快笑道:“凌晨两点二十三。”胜券在握。

  只不过是微小的不同,再次提醒了仰青两人之间的差距。自己连出生时间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区间,景屹川的却可以精确到分钟。

  更糟心的是,严格论起来,对方还真是哥哥。

  ……一定是奶奶记错了。

  仰青脸上无波无澜,景屹川催促:“你的呢,你告诉我啊。”

  没想到的是仰青居然扭头就往外走,景屹川慢慢开着车跟在一旁:“我知道了,我比你大对不对?”

  仰青冷道:“不对。”

  景屹川倒是能屈能伸:“其实都无所谓啊,能在同年同月同日生已经很了不起了,既然咱们关系这么牛,我请你吃晚饭?”

  仰青自认为阅人无数,可是真的有点受不了景屹川这种一巴掌后面跟颗糖的套路了。

  “那上次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可还在等。”

  居然还提?仰青皱着眉看他。

  景屹川莫名其妙按了下喇叭:“真的,试试嘛,包你满意啊。”

  果然是个神经病。

  但如同他方才的感受,他似乎没有自己所认为的那么反感,加上不在工作的状态,仰青极为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你留着给别人满意,我消受不起。”

  景屹川十分捧场地哈哈笑起来:“好啦,上车吧。”

 

 

第20章 标价

  仰青与此人对峙无果,终于带着不想再与风雨抗争的脱力,拉开了车门,他都没想明白这个决定是怎么做出来的。

  今天在养老院待得太久,奶奶的回忆把他的防线冲出了几道裂缝,他缺少心力在这种事上跟景屹川做无意义的争论,罢了,反正躲也躲不掉。

  景屹川显然也没料到,见仰青认命似的无语地系安全带,欢快笑道:“哟。”

  “出去再说。”

  “今天这么好说话?”

  “开车。”

  景屹川笑个没完。

  他把这城里的路摸得比本地人还熟,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行云流水,既然已经把人哄上了车,他干脆也不解释自己怎么会寻到这里来,直奔主题:“你奶奶还好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

  “还行。”

  景屹川啧声:“真就问一句挤一点……我今天下午就是到处乱转,到了附近刚好看见你在打车,你说巧不巧?”

  “不巧,”仰青低头看着手机消息,“你有了消息找过来的。”

  “哈哈哈哈,那你要报警吗?”景屹川笑得一点不掩饰。

  报警?有用吗?

  仰青早就放弃了。

  车停在红灯前,景屹川正经地换了话题:“上次我们聊完了,我回去之后联系了几个朋友,你妹妹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但还是值得一试的。”

  “……”仰青是真没想到。

  他以为景屹川就是随口许诺,像这种人,嘴巴一张一合就能吐出无数漂亮话,然后转头就忘。

  他们的社交场太大了,当然早就学会了见人说人话。

  何况后面也半点动静不闻,仰青本来的想法是,如果他真的行动,至少也会提前跟自己知会一声,自己不至于完全蒙在鼓里。

  现在事情突飞猛进,到底该不该意外?

  可转念想,这人不就是这德行吗?做事从来不问别人愿不愿意。

  景屹川把他的怔愣当成了感动的失语,笑道:“抓紧时间把她的病例发给我,先进一步交流看看,然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仰青当然知道景屹川有这个能力,也习惯了他擅作主张。但亲耳听见,还是仿若有人未经允许翻阅了自己的日记本,对方还自以为贴心地说:“放心吧,我帮你把错别字都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