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屹川敏锐地发现车里的气氛低沉下去,绿灯亮了,他的注意力还在这边,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你不高兴啊?”
仰青都不确定自己这算不算明知故问:“你为什么做这些?”
景屹川一脸诧异:“不是反复跟你说了,我喜欢你。”
……看来确实是算的。
有些话翻江倒海地往上涌,仰青用力压制着。
“但这只是其一,”瞧出他的表情变幻莫测,景屹川把车滑停到路边,“我主要还是替你妹妹可惜,何况这些事全在你的肩上,我看着也不舒服。”
“……你不舒服?”仰青听得瘆人。
这人跟踪他,骚扰他,在包厢里让他难堪,现在就像猫说心疼老鼠被追得太累。
“对啊,我是真替你难受,”景屹川还在自以为是地邀功,“你的处世态度已经养成这样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以为这是独立,其实就是轴,以前是你独自扛着压力,以后真不用。”
仰青一时无言,景屹川又在觉得他了解自己了。
“你得想明白,这些事一旦真的开始办,对精力和钱的消耗绝对都打不住,两双手总好过你一双吧?我来分担,你也能轻松点,就是不知道你老板那里好不好请假,不行的话我去跟他说。”
“……”
仰青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的面无表情。他看不清自己,却清楚景屹川在贪婪地打量,把他从里到外照得无所遁形。
景屹川拿不准他到底是愿意还是反感,探身继续劝:“总之,有资源你就用,签证,机票,食宿,你都别管,到时候只要带上你妹妹就行,治不好我们就不回来。”
除了最后一句话,景屹川和荣琛表达的意思居然是一样的。
荣琛是看在他工作十四年从没提过要求的份上,景屹川呢?仰青当然知道。
正是因为太知道了,所以他才是真正不舒服的那一个。
所有的好意都有价格,只是有的贴在明处,有的不留神觉察不到。至于景屹川的标价上写的是什么,他都不用去翻,心知肚明。
说什么喜欢啊,为了仰澄啊,要帮自己分担啊,都是在矫饰他真实的念头,他在包厢里提出过的那个。
而这正是仰青最不能解读出“尊重”的地方。
“当然了,”景屹川终于确定那脸色不像是有多高兴,给自己找台阶,“最终还是以你的想法为准,就是如果你同意去,别跟我提什么花的钱未来怎么还的话。”
他应该在为自己的大方自满吧。
仰青心里淡淡笑了笑:“还你什么?”
景屹川意味暧昧:“你说呢?”
就是这样,反以为荣。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了哪种人?
蓦然之间,仰青感到了一阵空虚的无力,那是他与命运和生活斗争至今积累而至的虚无。
不管他怎么自我坚持,怎么要强,永远有人妄图从他的精神上碾压过去。
仰青直言:“我已经跟我老板提过了。”
景屹川原本轻快敲着方向盘的手指停了。
他直接把话题连根拔起:“荣家会帮我处理,不用你费心。”
“……”
气压在下降,风在蓄力,所有的东西都在等着注定的炸雷。无形的压力下,仰青违心地补了句:“不过还是谢谢你……”
“……不客气。”
景屹川重新发动了车,并入车道。仰青看了眼后视镜,这么严肃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居然并不违和。
然而这就是真实的时刻吗?
仰青心想,可能仍然不是。
只是一旦这个平时喜怒俱形于色的人心思开始收敛,仰青古怪的不安就开始冒头。
他不适应这样的景屹川。
车继续往前开,不是回荣家的方向。
仰青发现了,皱眉:“去哪儿?”
“兜风。”
“我得回去。”
“急什么?又不用你打卡。”
景屹川说得若无其事,实则呼吸都在用力,仰青发现了,克制了跟他争执的念头,暂且忍耐。
城市的夜景在两边铺展,又开出去老远,景屹川才跟缓过劲似的叹气:“你老板给你安排了什么?”
“……”
“我说你妹妹的事,他打算怎么帮你,找的谁,你们商量好了?”
“……还没具体定。”仰青忽然意识到,景屹川可能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重要的正事在办。
心有不甘的景屹川肆意人身攻击:“那他也不行啊。”
仰青怎么说?不如不理会。景屹川感慨地摇头:“你宁愿用他的资源,也不肯用我的,你是怎么想的?”
“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为什么?”
仰青的情绪终于有点上脸,何必在这里纠结?
他反问:“你会不懂?”
他信任荣琛,不信任景屹川,几句轻浮的话当然比不过被时间考验放行的东西。景屹川这种老油条,都不用给他提示,绝对立刻就能想通。
但仰青不会率先说出来,一旦开口比较,就意味着他要先承认景屹川在他心里已经有了分量。
“哈,是,我懂,我当然懂了,不就是你认为他比我靠得住。”景屹川很恨地,“但你是聪明人,他用这点东西,换你更加死心塌地,这不还是交易?”
仰青冷笑:“你不一样?”
“我对你好,从头到尾是因为我喜欢你,这能一样吗?”
他倒是大剌剌地天天把什么喜欢啊爱啊睡啊的挂嘴边,仰青被这句话堵住。
他确实从一开始就明牌直球,喜欢你的脸,想跟你在一起,想碰你,想睡你。
这人本身就是个bug,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心情,你跟他讲逻辑,他又跟你耍流氓。
永远不会在一个频道上。
话不投机的各自郁闷间,车子下了高架,拐进条小路,景屹川面沉如水地把车熄了火:“下车。”
“这哪儿?”
景屹川不再好声好气地顺着他,直愣愣地:“吃宵夜的地方,快点,等了你几小时,饿都饿死了。”
……又是我让你等的?
仰青深呼吸,看了眼时间,明白他们的话还没说完,跟着下了车。
巷子里弯弯绕绕,景屹川带他去的小店里外坐满了人,热腾腾的香气随着嘈杂的人声不断涨潮。
仰青四下环顾,不解:“你这种人还吃这样的地方?”
“我哪种人?”景屹川回头看他。
“……”
忽然跟个炸药桶一样,仰青没回答。
老板显然认识景屹川,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来啦?位子给你留着呢。”景屹川没好气地挥手:“先点菜。”
仰青这才反应过来,这也是他安排好的。
男人似乎失去了所有平时插科打诨轻松写意的心态,无言地领着仰青穿过拥挤的大堂,走到最里面靠窗的卡座。
第21章 焦糖布丁
这大概是两人认识以来最安静的一次相处。
以往都是景屹川在主导对话,他说话像连珠炮,总能把气氛撑得很满,仰青嫌他吵,恨不得拿卷胶带把他嘴封上,但也因此抽不出太多心思去想负面的东西。
现在他安静了,仰青才发现,原来他的无言也会这么磨人。
景屹川是个很接地气的人,平时跟谁都能来往,说笑玩闹都不在话下,比如来这样的小店吃饭,同样的家世背景,要是换到荣琛头上,仰青简直无法想象自己的老板会坐在这种塑料凳上。
可在景屹川身上发生仿佛就能接受,他天生有本事,把任何地方变成他的主场。
只是随着他放弃努力,虚假的融入还是逐渐被层层剥离,显出了景屹川这种男人在此情此景下的违和。
店里喧闹极了。人声鼎沸,隔壁桌的男女在划拳,输的人被罚酒,发出夸张的哀嚎。后厨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叮叮当当,服务员端着托盘在人缝里挤来挤去,喊“借过”的声音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