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们这张桌子是静止的。
虽然说是饿了,但景屹川看起来对吃的也没有多投入,换做以前,他大概已经在洋洋自得地跟仰青介绍自己的卓绝品味,把这家店的前世今生,老板的祖传秘方,每道菜背后的故事都一股脑倒出来。
现在他闭口不谈。
不知是不是受气氛影响,仰青也吃得心不在焉。
“不好吃?”一直没动静的景屹川见仰青很快就放了筷子,问。
对仰青来说,食物的功能就是果腹,他不挑的,能吃饱就行。以前在工地上,馒头就咸菜也吃过,泡面加根火腿肠就是改善生活:“……还行。”
景屹川一哂:“那就是不好吃。”
仰青察觉出他的低沉,没有争论。老板远远地喊了声:“要不要加菜?”景屹川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仰青明白,大概是车里的对话让他不高兴了,但他们的关系本来就卡在灰色地带里,他也说不了什么。
眼下既然大家都不想再吃,景屹川便叫人来买单。
老板过来时,看见两个人各自沉着脸。仰青他是第一次见,但景屹川实在是和以往的形象大相径庭。
这人来了这么多次,哪次不是嬉皮笑脸地跟他扯几句闲篇?今天这副模样,像是被人欠了几百万没还。
老板心里咯噔不止,估摸着是今天的菜不对胃口,得罪了贵客,忙不迭地让人把剩菜撤了下去,又亲自从后厨端了两碗东西上来。
“送你们的,尝个新鲜,下次来再试试别的菜,”他把小白瓷碗放到两人面前,“新熬的糖浆,焦糖布丁。”
布丁蒙了一层琥珀色的糖片,灯光照住,像片薄脆的琉璃。
景屹川付完钱就不再动,倒是仰青拿起勺子敲开糖壳,舀了块颤巍巍的布丁咬下去,确实好吃,入口甜而不腻,在舌尖上化了,慢慢往喉咙里滑。
“麻烦再帮我打包一份这个,”他破天荒地说,“多少钱?”
老板一脸松了口气,赶紧说:“这个也算我请的,你们有空再来。”说完轻快地转身去拿打包盒。
景屹川这才抬起头,看了眼很快被吃干净的小碗,又看了眼仰青,终于有了今晚第一个算得上正常的表情:“给你妹妹?”
“对。”
他愿意连吃带拿,简直就是对这顿饭的最高肯定,景屹川虽然没再接话,脸上显然柔和不少:“喜欢吃,就把我这个也吃了。”他将自己没动过的那份推过来。
出乎意料的,仰青没跟他客气,很快又把那一小份也吃完,两个空碗摞在一起。
二人的氛围很奇妙地阴转日出,景屹川的脸色不再阴沉,出门前,总算和老板又寒暄了几句。
虽然只是走了啊,下次再来这种没营养的客套话,但至少不再是之前生人勿近的死样子。
仰青拎着打包袋,两个人出了店门。巷子里的风比来时凉了些,吹在脸上有点潮。
到了车旁,缓和了心情的景屹川说:“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打车。”
景屹川努力维持平静,然而掩饰不住自己的咬牙切齿:“我真服了!我顺路,顺路还不行吗!你挣钱这么容易的,打个车随便花无所谓?”
“……”
不说话的时候受他影响,自己恍惚地也跟着低落,眼看他恢复正常,一开口,仰青又觉得他还是闭嘴更好。
“仰青,”景屹川重燃执着,“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别跟我犟?”他站在路灯下,光照进去,在瞳孔里点了一小簇光。
仰青并非在卖弄什么骄矜,他只是真心认为不必再麻烦景屹川,而且仰澄最好不要和他多见面。
现在看景屹川克制的神情里,居然流露出他以前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的神色,那是真真切切的失落,甚至大约可以称之为伤心。
而夜风还在吹拂,手里的食物隐隐冒着香气。
仰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似乎是犹豫再说下去,那点子伤心就要趁着夜色弥漫了,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最终,他一言不发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路上依旧无话,车在便利店对面的路边停下,仰青没回头,直接往斑马线走,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柏油路上的笃笃声。
景屹川跟上来了。
“你不用……”
“我去买包烟就走。”
“……”
景屹川越是心平气和,仰青越是有点退让。
因此两人一起往便利店走,隔着玻璃门,他们看见仰澄站在收银台后,正在给一个顾客结账。
那是个痞里痞气的年轻男人,穿着件花里胡哨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甩来甩去。他整个人趴在收银台上,脸不客气地往前凑,嘴巴一张一合,正大声说话。
仰澄因为听不见,脸色越发窘迫,她慌乱地比划手语,希望对方能冷静点,但那男人显然不买账,神情越发不耐烦。
仰澄又连忙去摸手机,想打字给他看,手指在屏幕上匆匆地点着,大概是太紧张了,迟迟没能成功。
那人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大,眼看他的身体越倾越近,仰澄被迫往后退,后背贴上了货架。
他们赶紧推门进去,听那男人正扯着嗓子:“听不懂人话?!我跟你说话呢!”
仰青刚要上前,肩膀上一重。
景屹川在按住他的同时,大步越过去,那男人还没反应过来,衣领就被人一把攥住:“谁?!”
景屹川比他高出一大截,拎小鸡似的把人从收银台前拽开,往后一甩。那人踉跄着撞在货架上,几包薯片哗啦啦地掉落在地。
“我操——”男人愤愤地抬起头正要发作,对上景屹川的脸,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捡起来。”景屹川冷声命令。
见对方不动弹,他重复:“我让你捡起来。”
简短的交锋中,对方已经发现了这不是个善茬,虽然嘴巴里还在细碎地不干不净,还是弯下腰去够那些袋子:“什么了不起的……”
他一句话没嘟哝完,景屹川猛地伸出手,五指扣住了他的脖子,眼见他那张脸飞速涨红,双手本能地去掰景屹川的手,一阵徒劳后,变成在空气中挥舞。
景屹川本来就一肚子窝火,这下找到了出气筒,不顾仰青的阻拦,一路掐着他往外推,直到把他推出店门,才狠狠将人掼在墙上。
不顾路人投来的诧异的目光,景屹川指着玻璃门边上的大字:“认识字吗?读给我听。”
“咳,咳咳咳……”
见男人咳得直不起腰,景屹川又掐着他的喉咙往上提溜:“读。”
“无,无声,门店……”四个大字的下面还有说明,本店的工作人员均为听障人士。
“知道什么意思?”
男人的嘴唇哆嗦着,只能连连点头,景屹川一笑:“知道你刚才那么横?挺有本事啊。”他牙关打颤,景屹川又手紧了手指,“说话。”
“不、不敢了……”
“不敢什么?”
“不敢……不敢再……”
景屹川最后用了把力,才终于松开手,男人的身体立刻软了下去,顺着玻璃墙直往下滑,接着腿软地瘫坐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景屹川居高临下地看他:“还坐这里干什么?滚。”男人一愣,马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脚底不稳地跑了。
跑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又像见鬼似的扭过头,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景屹川背对着店里的灯光,等那人跑远后,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揉了揉指节。
仰澄瞧着外面发生的一切,跟哥哥比划:“那人会不会回来找麻烦?”仰青用手语安慰她:“别怕,我会处理好。”
他站在收银台旁边,手覆在仰澄的手上,轻轻握了握,仰澄眼眶里勉强忍住的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他骂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