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30)

2026-10-06

  仰青制止了她,不让她再复述那些伤人的话。

  一定,一定要让妹妹好起来。仰青再次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把打包袋举到仰澄面前:“别想刚才的事了。这是焦糖布丁,景屹川请你吃的。”

  仰澄的目光往门口的方向飘去,又收回来,然后抬起手,慢慢地比划:“……你们和好了?”

  “说不上,本来就不熟。”

  “他好凶啊。”

  仰青忽然有些轻松的愉悦,在妹妹面前不必设防,他直白的心情立刻表现出来,微微笑了笑。

  是挺凶的。

  “等下他来买烟,我来给他付钱。”仰青提前用手语嘱咐妹妹。

  仰澄点了点头,吸吸鼻子,开始整理被撞乱的收银台。

  许久,兄妹两人又一起往外看,可谁也没想到,景屹川直接走掉了。

 

 

第22章 都回来了

  这一走,仰青就有好几天没见着景屹川。

  断了联系才发现,要是这人自己不主动,仰青似乎根本摸不清他的行踪。以前总觉得他无处不在,像夏夜的蚊子在耳边转,烦归烦,却也认命了熟悉的嗡嗡。

  现在蚊子下落不明,反而说不上习不习惯。

  这天上午,仰青在宿舍里整理仰澄的病历。那些纸张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有些页角已经卷了边,电子版也有,他把它们仔细地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好,打包发给荣家的医生。

  窗外大树的叶子已经是浓翠的颜色,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投下大片绿荫。

  下午,他去了开发区的工地,安全帽压在头上,不多时就闷出层薄汗。

  推开板房的门,全是烟味,几个人围在会议桌旁边,烟雾缭绕得像进了庙。仰青一眼扫过去,没看见景屹川。

  孙总监正在投影前讲下个月的节点安排,仰青摸到角落里坐下。景屹川不在,他的人明显气氛轻松,说完正事都没急着走,椅子转来转去,有人开始聊昨晚的球赛,有人抱怨油价涨了,还有人拿孙总监的秃顶开涮。孙总监也不恼,笑骂两句。

  仰青把笔记本合上,慢腾腾地站起来,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景总这段时间没过来?”

  孙总监收着激光笔:“哦,景总回家了。”

  “……回景家?”

  “对,说是有点事。”孙总监笑道,“我们都猜,是被叫回去相亲去了,哈哈哈。”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可不是嘛,景总这个年纪,在我们老家孩子都上小学了。”

  这些人干活归干活,生活里并不十分惧怕景屹川。这和那人的办事风格有关系,他平时跟下属也能称兄道弟,偶尔喝多了,还能和司机勾肩搭背地唱K。

  所以贫嘴几句,听着也挺正常。

  孙总监转过头来:“仰哥,还有事?”

  “没了,”仰青把椅子推回原位,“你们聊。”

  工地依旧那么吵,仰青站在台阶上,卡车载着钢筋从他面前开过,卷起灰尘。他眯着眼看了看远处,塔吊巨大的铁臂在蓝天里缓缓转动。

  太阳很晒,风也是热的,裹着尘土和柴油的味道,糊在脸上。

  景屹川失不失踪,相不相亲,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们有微信,有电话,有项目群。可这人走了这些天,愣是一点消息没有。以前可是三天两头就要冒泡的,哪怕仰青不回,他也能自言自语地刷屏。

  回去的路上,仰青一直在想,景屹川这个人,平时看着谁也管不了他,原来也要受家里的辖制。

  果然他们这种人,在外面再不可一世,终究是寄生在家族的巨树上,既然受到荫蔽,也要为之付出,都是逃不掉的。

  景家在那边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一如荣家在本地的威势,他弟弟都结婚了,他作为大哥,被催婚,乃至被包办婚姻,都很正常。

  正好,反正他也烦了,如果景屹川真能把心思转到人生正事上,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生子,过所有人都在过的日子,那自己也该清净了。

  不用再被堵在车里,会所里,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和他强行偶遇,不用再听那些轻浮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

  这当然是好事。

  车开进市区,正好赶上晚高峰,堵在路上一动不动。

  仰青盯着前车后备箱上贴的“新手,别靠近”看了很久,心里没来由地想,如果当年家里没有变故,妹妹没有生病,如果他没有离开家去城里,他会有不一样的人生吗?

  也许会有更多的选择,不必在十几岁就学会人生就是拼命,也许不必被打得半死躺在路边,更不必被荣琛捡回去。

  他会在普通的地方上班,过着普通的生活。

  那么,景屹川会过那种日子吗?仰青想象不出来。

  但他知道,如果景屹川真的回家结婚,他们的这些拉黑又加好友,过肩摔又请吃饭,就会变成往事,偶尔回忆,可能还会愣一下。

  哦,这个人。

  这么说起来,真的是很浅薄的关系。

  没了景屹川,生活里唯一的变数也没有了,仰青每天按部就班。

  这样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照旧是项目例会。

  仰青到得早,会议室里还没人。他站在窗口看外面的施工进度,钢筋水泥的骨架正在疯长,用不了太久,高楼就会拔地而起,车流人海,再也看不出原来荒地的样子。

  身后传来推门的声音,仰青以为是其他同事,没回头。

  “哟,仰哥来这么早。”

  完全没料到的一把声音响起来,仰青这才转过身。

  景屹川就站在门口,头发剪短了,人也晒黑不少,一身海浪沙滩的气息。他似乎没想到仰青会这么直直地看过来,本来嬉笑着的神情变得有些诧异。

  “景先生。”仰青在他的沉默里回过神,打招呼,语气是他一贯的不咸不淡。

  原本好像还有些受到冲击的景屹川笑起来,似乎也不讨厌跟仰青这个死样子小别重逢,他走过去坐下,手机丢在桌上:“天真热啊。”

  平淡无奇的话题,轮不到仰青接过去,推门进来的人应声道:“确实是热,从外面走过来就流了一身汗。”

  既然如此,仰青也就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咽了回去,平淡地坐下。

  景屹川歪斜在主位上,听汇报,提意见,拍板决策,两个小时的会议结束后,仰青准备走,景屹川毫不意外地开口了:“仰哥,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久违了。

  他还是这样,倒叫仰青轻松了一些,他看过去,景屹川再次被看得莫名其妙,只好跟他对视。

  “行。”仰青说。

  “啊?”景屹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后立刻就,“那走吧,请你吃好吃的。”

  两个人下了楼,太阳正当头,热浪从地上蒸起来。

  仰青落在后面半步,看着景屹川短短的发茬,后颈上还被太阳晒出道分界线。一个多月不见,这人身上多了些让他陌生的东西,又保留着所有的熟悉。

  这种既像又不像的感觉,让仰青不免恍惚。

  这次是高级餐厅,景屹川提前订了位子,坐下来之后,他把菜单递给仰青。

  这回后者没有说随便,而是接过来,认真点了两个菜,然后把菜单还回去:“剩下的你来吧。”

  景屹川以为赶上了好日子,没轻没重地又点了一桌。等服务生走了,他才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怎么苦着脸,我不在,荣琛不给你饭吃?”

  “不是。”

  “那就是想我想的。”

  仰青面无表情地看他,景屹川哈哈笑出声。

  吃饭中途,这家伙渐渐就像缓过来了,话又重新密起来,从最近看的电影讲到他在飞机上遇到的奇葩乘客,东拉西扯,天南地北,没一句是有用的。

  这样的聒噪,居然让仰青感到了隐隐的安全。

  是吧,景屹川还是那个景屹川,没有变成什么端庄持重的景总,没有因为这么久不见,就真的跟他客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