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32)

2026-10-06

  确实是饿了,两人埋头吃着,一时没有对话。在景屹川的友好氛围里,仰青总算逐渐放松,吃着东西,下意识就去打量这个样板间似的房子,不多久,余光就忽然扫到了什么。

  电视柜旁的矮柜上,并排放着两个相框,两帧黑白沉默地定格,仰青的动作停住了。

  景屹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妈和我弟,你不是都查过吗。”

  “……我没仔细看。什么时候的事?”仰青迟疑地问。资料里的文字描述,和亲眼见到遗像的冲击力还是没法比。

  “有几年了。”景屹川喝了口啤酒,“我妈是生病,弟弟出了车祸,前后一年不到。”

  他说得很简单,但是仰青听得有些愣神,照片上的人有着他全然陌生的样貌,但因为和景屹川的关联,似乎又透露出一种熟悉。

  他无言地看着若无其事的男人。

  景屹川笑起来:“别,不用可怜我。”

  闻言,仰青又看了眼照片:“这样紧跟着发生,你爸是怎么过来的?”

  “照样过,就是景嘉昂特别伤心,他最喜欢他二哥,现在提起来都还会难受。”

  仰青不说话了,他知道照样过是什么意思。

  命运不会因为你痛了就回头,它只会从你身上碾过去。

  景屹川转走话题:“不说这个,你一天天这么忙,家里人对你的情况怎么看?”

  他说得不清不楚,仰青没明白他的意思,景屹川又补充:“我是说,你一直单身,又喜欢男人的事。”

  “……她们不用知道。”

  “为什么?”

  仰青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啤酒,说不上来。

  “那你感觉,如果她们知道了,能接受吗?”

  这下仰青是真的茫然,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所有关于他自己的,那些黑沉的,负面的东西,他都不会考虑转嫁到奶奶和妹妹的肩上。

  自己是不是同性恋,是自己一个人的担子,奶奶固然反复说过想抱孙子,可是,已经到了此情此景,或许她离开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在剩下的时间里,把她照顾好,至于别的,都不重要。

  景屹川又问:“所以你是怎么发现的?就是,这件事。”

  仰青来之前可没想过,这顿宵夜会需要他来自省和交心,何况对象还是一向不着调的景屹川。

  所以即使能感觉到对方没有任何恶意,他也不准备说。

  景屹川等不到答案,倒是大大方方地开始分享自己的经历:“那说说我吧。我那会儿十几岁,在外面读书,同学都是鬼佬,其中有个金发碧眼的男孩特别漂亮,我总想看他。”

  见仰青没有不想往下听,景屹川笑呵呵地:“后来有一天,游完泳我们在更衣室换衣服,看见他光着上身,水珠子往下滑,我心脏跳得特别快。那时我就明白,自己可能有点问题。”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仰青的心情轻松了些,顺着他问:“然后你们在一起了吗?”

  景屹川连连摆手:“不至于,怎么可能因为谁长得好看,就想要去谈恋爱啊?”

  ……所以现在你对我这是?

  仰青皱眉的神情逗得景屹川笑出声来:“别代入,你们根本不是一回事。”

  再问下去,这人肯定又要说出自己不想听的东西来了,仰青识趣地闭了嘴,脑海里却不由得浮现出自己意识觉醒的场景。

  那是在很暗的房间里,他跟人打完拳,浑身是伤,疼得睡不着。有人在照顾他,一双手在他身上擦药酒,掌心贴着他的皮肤。

  毫无疑问,那是双男人的手,粗糙有力。

  酸疼中,他的呼吸微微急促,希望那双手不要停下来,甚至,除了淤青的地方,最好还能碰一碰别的,那些从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甚至不确定场景是否真实,可能只是受伤后高烧中的梦。

  但感觉是真的。从脊椎末端升起来的,又酥又麻的颤栗,真实存在过。

  如此渴望被触碰,是仰青对自己内心最清晰的一次窥见。

  “你家里人就这么接受了?”仰青把烤串的竹签放下,也开始喝酒,把那段回忆一起咽进了肚子。

  景屹川当然懂此人在转移话题,手向后撑在地毯上,仰头看天花板:“哪能啊,我妈还好,我爸差点没把我腿打断。”

  “后来呢?”

  “后来他打不过我了,也就没办法了。”景屹川咧嘴一笑,回来灌了一大口酒,喉结上下滚动。

  “……”仰青把目光移开了。

  景屹川拿手背蹭了下嘴角,望着仰青又乐开了花。他笑起来有种奇异的感染力,能让人忘记他平时有多烦人,多不要脸,多让人想揍他。

  “我不喜欢把事情想得很消极,”他说着站起来,将茶几上几盘已经凉了的烤串端在手里,走进开放式厨房重新加热,“所以我就当他是看开了。”

  暖色的光漫过来,仰青望着那个背影。景屹川的肩很宽,腰窄,运动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露出小半截腰。

  接下去是浑圆的轮廓,流畅极了,没有任何隔断和阻碍,一顺到底。

  ……

  仰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简直想扶额。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人八成没穿内裤。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又开了一罐啤酒。

  景屹川端着热好的烤串走回来,浑然不觉似的把它们重新摆上茶几:“你能不能快点吃,我不想反反复复加热,味道都串了。”

  仰青的视线老实定在茄子上:“我在吃了。”

  景屹川重新坐回去,掰着虾,含混地说:“说起我爸,他连同性恋三个字都说不出口,每次骂我都是那种事那种事的,但我也不能说他不好,毕竟这么大的家业都是他的。他就是不懂,我也不能逼他。”

  听他这样说,仰青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他已经记不清面容的男人,不知是死是活。早些年,他还会在梦里看见模糊的背影,他追上去,那人回头,脸上没有五官。

  景屹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你的爸妈呢?”

  可仰青只是摇摇头。

  好在景屹川没有强求:“不过这样来来去去的事情发生得多了,我有时候会想,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仰青不语。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很久。我想,她现在在哪儿呢?是飘在天花板上看着我,还是远远离开了?”景屹川自嘲地笑笑,“后来我弟弟也走了,我就不想了。”

  “……怎么说?”

  “不管是哪儿,至少他们在一起。我妈那么疼他,他那么爱妈妈,肯定能把彼此照顾得很好。”

  “你不会觉得……”仰青许久才找到合适的词,“不公平吗?”

  “什么不公平?”

  “总是你在失去。”

  景屹川的拇指在罐壁上摩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不只是我的……谁都一样,想这些没用。”他顿了顿,“就像你妹妹的事,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也不该多想。”

  “你不用安慰我。”

  景屹川摇头:“我说的是实话,你的这些事,换在别人头上,早就垮了。”

  仰青垂下眼,在他自己的叙事里,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值得被表扬。

  “什么表情?”景屹川无奈笑道,“夸你一句你就这么难受?”

  “我没有难受。”

  “那以后我多夸夸你,你就会适应了。”

  仰青的眼睛对上他的,里面只有很干净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多吃点。”景屹川说,又从盒子里抽了两串递过来。

 

 

第24章 收网

  后来两人又聊了许多没营养的话题。

  大多是景屹川在问,仰青回答,也不过是比以往多了几个字,就这样,景屹川已经受宠若惊,话更多了,讲得眉飞色舞,跟仰青嘚瑟他以前和人打赌输了,剃了个光头去参加聚会的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