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33)

2026-10-06

  仰青靠在沙发上,听他瞎掰,偶尔不明显地笑一笑。

  吃完烤串,茶几上一片狼藉。仰青习惯性地起身去收拾,他把盒子摞好,整齐地放回外卖口袋,又抽了几张湿巾弯腰擦拭台面。

  他的腰窝很深,现在T恤下摆卷上去,简直一览无遗,脊椎的线条没进裤子的收口,剩下的全是惹人遐思的阴影。

  景屹川漱完口回来,见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哇哦”一声,在仰青不明所以的回望里,往地毯上一倒,四肢摊开:“还是你勤快,我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懒。”

  仰青没理他,擦完茶几,最终还是在沙发上坐下,身体瞬时陷落,真皮的包裹感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他不至于醉,只是思维转得慢,心绪也更柔软了一些。

  景屹川就没有他这么老实了,这人在地上翻来翻去,浑身刺挠地换了好几个姿势。先是盘腿坐着,后来把腿伸直,再后来干脆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脑勺枕在仰青身侧的沙发垫上。

  仰青低头看他,只见他乌黑浓密的头发向后散开,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黑色的T恤绷在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你干嘛?”仰青问。

  “累了。”景屹川没睁眼,懒散地说,“开了一天会,又跟你吃到现在,让我歇会儿。”

  他的脑袋就枕在仰青腿边不到一掌的距离,脖颈没有任何防备地扬起,喉结突出,仰青都能闻见洗发水的味道。

  落地灯亮着,光线只拢住了这一小片区域,客厅其他部分暗下去,安静得不像是景屹川的地盘。毕竟这个人的存在从来都伴随着喧哗,他走到哪儿,哪儿就热闹。

  难得的寂然里,仰青的目光不知为何再次落到了他脸上。

  其实,这人不说瞎话时,有种非常野生的侵略感。甚至都不能用好不好看来形,光是那股随时要暴起的凛冽劲儿,就足以让人心惊。

  每一处棱角都写着不能招惹,可偏偏由漫不经心中和了凌厉,变成危险而让人移不开眼的矛盾。

  景屹川忽然开口了:“你在看我。”

  “没有。”

  “哦。”景屹川的嘴角翘起来。

  “我在发呆。”

  “原来如此。”景屹川这才睁开眼,从下往上看他,长久地凝望他的五官,又向下滑。

  仰青的手指很长,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青筋。这手好看而有力,景屹川被打过,知道它的力道。

  又沉默了一阵。

  景屹川依旧目不转睛盯着仰青,抬起手,慢慢地靠近那只垂在沙发边上的手,接着,他用指尖碰了碰仰青的指节,像在试探水温。

  仰青果然把手抽走了,速度不快,但很坚决,好在没有发怒的意思,更多的还是习以为常的无奈。

  景屹川轻飘地笑了笑,收回了手枕在脑后。过了几秒,他又开口了,接着他们之前的话题,说起自己第一次偷开家里的车:“那天大晴天,我紧张得把雨刮器给打开了,我二弟坐在旁边,笑个半死。”

  说起早逝的兄弟,他的笑意更加柔和,不自觉地望了望黑白的遗像。

  仰青和他一起去看那张定格的年轻面容,不由得想起自己拿了驾照后第一回开车上路,被后车按喇叭按得手忙脚乱,方向盘打过了,差点蹭上旁边的护栏。

  荣琛坐在后排,不仅不担心自身的安危,反而笑得停不下来,也不帮他解围,看着他满头大汗地往回掰方向。

  其实他并不是什么事都做得好。

  景屹川问:“你呢?小时候有什么好玩的事?”

  好玩吗?

  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他的童年被切割成两半,妹妹出事之前的日子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之后的日子里,则全是奶奶的眼泪,医院的走廊,工地上的灰尘,拳台上的血腥味。

  但仰青这次仔细回忆了一番,还真的揪出来尘封的片段:“……我喜欢去河里摸螃蟹。”

  景屹川来了兴致,往上坐了坐:“怎么做的?”

  仰青慢悠悠地跟他比划:“水很清,要小心点把石头掰开,就能看到,它们会逃跑的,所以手得快。”他伸出手,五指收拢,“得抢先捏住壳的两边,不然会被钳子夹到,很疼。”

  他的世界里很少有可以分享的事,那些他经历过的,真正让他觉得快乐的东西,少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凑了一盘拿回去,奶奶会裹了面粉炸给我们吃。很香,壳都是脆的,嚼一嚼就咽了。”

  这大概是他有史以来对景屹川说的最长的句子,说完自己都意外,原来他还记得。

  夏天的午后,河水凉丝丝地没过脚踝,石头底下藏着一只又一只慌张逃跑的螃蟹,他的手指被夹过很多次,但端着半盆螃蟹回家,奶奶会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我们老大真能干。”

  景屹川的神情很温存:“听起来很有意思。”

  到这时,他好像下定了决心,站起身走到客厅另一头的酒柜前,玻璃门拉开,露出琳琅满目的瓶子。

  在他低着头不知挑挑拣拣什么的同时,仰青喝了口酒,啤酒已经温吞吞的,泡沫全消掉,喝着没意思。

  “喝点这个吧。”景屹川拿着酒走回来,“朋友从苏格兰带的,我一个人喝浪费。”

  仰青看了眼时间:“我该走了。”

  “急什么?”景屹川把酒瓶放在茶几上,“你吃了我的烤串,总得陪我喝一杯吧?反正啤酒都温了。”他笑嘻嘻的,但眼底很明显地期待着。

  仰青犹豫了一下,明天他唯一的工作就是在家待命,而且今晚的相处比他预想的要舒服很多。

  虽然日常里他也是正常和其他人来往,可并没有聊过这些。那些碎片被翻了出来,居然没有他以为的潮湿和阴沉,因此他的心情不坏。

  仰青心中的秤晃了晃:“行吧。”他说,“就一杯。”

  景屹川笑着转身去厨房拿了两只杯子,又铲了些冰,他盘腿坐回地毯上,给两人倒酒。

  “先闻一下。”他递过一杯,仰青接过来,凑近杯口。

  “怎么样?”

  “还行。”仰青说。

  景屹川笑了:“我看你平时挺识货的,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仰青没理他,抿了抿。酒液香气醇厚圆润,确实不错,他又喝了一口。景屹川握着酒杯没动,一味笑着看他,气氛比之前更加松动。

  虽然不愿承认,仰青如今似乎已经对他的注视脱了敏。看就看吧,反正也制止不了,他该吃吃,该喝喝。

  景屹川瞧他喝进去,笑着说起自己大学时代在国外独自过年的经历。那几年他不爱回家,嫌家里规矩多,父亲看他哪哪都不顺眼,直到大年三十那天:“我妈还打电话来安慰我,说儿子啊,一个人也要吃顿好的。”他笑道,“其实我在朋友家开派对,喝到凌晨四点,他们不知道我过得有多快活。”

  仰青听着,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的春节,凌晨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路过栋栋居民楼,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和电视声。

  “在想什么?”景屹川的疑问把他拉回来。

  “没有。”仰青再次仰头,杯中的琥珀色已经下去了大半,景屹川又给他添满。

  渐渐地,仰青感到身体发沉,肌肉和骨头之间的连接变得松弛了。他以为是喝多了,既然如此,不宜久留。

  “差不多了,”他把杯子放下,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我得回去了。”

  腿有点软,他摇晃着扶住了沙发背。景屹川没有动,抬头笑看:“没事吧?你这酒量不大行啊。”

  “……”仰青按了按太阳穴,不想辩解,“我去下洗手间。”

  景屹川给他指了方向,他沿着走廊找到了地方,推门进去,冷水冲在脸上,却没有像往常让他精神一振,他弯下腰,捧了水漱口。

  再抬头,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但手在发抖,从内部涌出来不受控制的震颤,像是有东西在身体深处撬动了他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