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巧，居然是来自景屹川的家乡。
仰青没来由地想起那张让人心烦的笑脸：“你一个人来这边上班？”
“是的。”
“家里人不担心？”
阿元平静地说：“没所谓，家里早就没人了。”
仰青心念一动，他也曾跟人说过差不多的话，甚至几乎就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表情，仿佛这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他也不需要同情和安慰。
毕竟就算说了，别人也帮不了你，只会用怜悯的目光看待你，然后说些节哀保重之类的场面话。
心里不免叹息，仰青转移了话题：“你家那边，冬天可比这里暖和不少。”
阿元露出笑容：“我才刚来不久，还没过上冬天呢。不过夏天倒是一样的热，这两天热得睡不着。”
仰青想起在乡下，盛夏的夜晚也是这样。月光把竹影投在土墙上，风一吹，满墙都是碎的灰黑，太热了，奶奶的蒲扇在他头顶摇来晃去。
他因而又有了不少亲切感：“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都做过一点。”
“比如说？”
“车间里，服务员，也跑过外卖，不太稳定，干一阵就换个地方。”
嗯，和经理说的完全能对上。
到这里，仰青准备给他们的谈话收尾了：“那还是挺辛苦的。”阿元没有半分怨气，陈述式地表达：“讨生活罢了。”
几个字，把所有痛苦都掩住，薄布盖上碎玻璃碴。
仰青的心无端一跳，不由得多看了看他，而他的目光又游移向窗外。
于是，仰青顺着那视线，多问了句：“……你喜欢竹子？”
“算是吧，以前家里有个院子，也种了不少，挺多回忆的。”
似乎不用再问后来如何，从他怀念的语气里不难判断，那个院子大约也跟他的家里人一样，全然离他远去，只剩他茕茕孑立，漂泊到遥远的他乡。
不过既然他是从那个城市来，会不会知道景家？
这念头只是闪过，就被仰青自己否定了。
几百万人的地方，就算景家再有钱有势，也多的是完全不关心的人，怎么可能随便遇到谁，就认识他们。
“既然来了，就好好做，要守店里的规矩。同样的，如果有人胡来，你也不用忍着，告诉你们经理处理就行。”仰青最后叮嘱了几句。
阿元的笑容比之前的真诚了些许：“谢谢仰哥关照。”
仰青看了眼时间：“秦总估计快到了，去忙吧，不要站在这里，客人来来去去看着不太好。”
“那我先走了。”阿元弯了弯腰。
仰青瞧着他离去的方向，站了一会儿，隐隐不安。
走廊里安静下去，只有水声还在响。
他这才继续往后去，没两步，又有人叫他：“仰哥？你还没走啊？”小星喜出望外地迎上来，“他们说你来了，我本来还想着这下肯定看不到了。”
仰青说：“正要走。”
“那一起出去，我去吃饭呢。”小星脸上还有被包厢里的气氛蒸出来的红色，他走在仰青旁边，步伐轻快，像只刚被放出来的快乐小狗，“仰哥，你刚才是不是跟那个阿元在聊天？”
“怎么了？”
“没，我就是远远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剧组在咱们这儿拍戏呢。”
“你少贫。”
“真的！”小星举起手发誓，“你是没看见那个画面，灯光从上面打下来，绝了。”
仰青无奈道：“你是不是又看多了电视剧？”
“我这是对美的鉴赏，再说了，他确实是好看嘛，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你呢？见了他，感觉怎么样？”
仰青说不上来。那人的好看毋庸置疑，但更让他留心的还是别的东西，模糊地不那么安全：“还行吧。”
小星啧了声，仰青没料到他居然是这种反应，忍俊不禁：“替他鸣不平？你不是说他抢你风头吗？”
“哈哈哈……怎么说呢，其实他人还行吧，就是有点阴沉。”小星挠挠头。
他们走出后门，停车场已经满了。
小星一眼扫过去，没看到熟悉的车：“你打车来的？”
“嗯。”
“那我送你到门口。”小星说着迈下了台阶，“反正我也要出去买点东西。”
没走出两步，一抬头，仰青就看见了阿元的老乡，正插着兜往这边晃。
景屹川见到这两人，也十分意外地停下脚步，不等仰青说话，率先给自己洗白：“我可不是跟着你啊，是秦钰钦约了我过来。”
第36章 第一好看
听他说起这个名字，仰青心里马上串联起了前因后果。
秦钰钦大费周章组局，指名道姓要阿元作陪，原来是等在这里献殷勤。
这倒符合他一贯的做派，此人精得像条泥鳅，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如今把最好的货色往景总面前送，景总要是高兴了，他的好处还在后头。
仰青自己不知道，他扫视景屹川的神情，此时已经带上了几分烦躁。
后者一脸莫名其妙：“……我惹你了？”
他确实没惹。
今天晚上，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做任何逆天的事，甚至主动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换作从前，他早就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把仰青烦到想打人。
仰青也不和他多说，拉住还在试图跟景总修复关系、打打招呼的小星，两人继续往外走。小星被拽得脚底下踉跄，回头冲景屹川尴尬地笑笑，算是圆场。
景屹川忿忿不平地在后面大声喊：“不喜欢我逛夜店，可以直说啊，甩什么脸。”
出了名脾气火爆的景总居然有几分委屈，听得小星眼睛都不敢乱瞟，低头快步走。仰青也不接话，任由景屹川在原地叫骂。
到了外面街道上，小星去便利店买了个水杯，本来进门之前就跟仰青道了别，出来却见这人还在门口站着。
小星疑惑道：“怎么啦，仰哥？”
仰青面色一如平常，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刚才拆开翻了翻，你们经理把表给错了。”
“哦哦，”小星听他话说一半，知情识趣地把下半句帮他补上，“那……你再跟我回去？”
仰青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又原路折返，从后门重新回到了会所。
休息室这会儿又多了几个人，传出说笑声。
仰青没进去，直接去了办公室，经理正在电脑上忙活，见他杀个回马枪，愣怔道：“这是……还有别的事找我？”
仰青把纸袋递给他：“你给错日期了。”经理一头雾水地接过去，抽出里面的内容大概一看，连声道歉：“哎呀，我还确认过。稍等，我马上重新装订。”
在他整理时，仰青俯到电脑前，发现他刚刚在算员工上个月的工资。
仰青的视线顺着名单往下扫，熟悉的名字和不熟悉的交替出现，直到他看到“沅卓信”三个字。
他指着那一行：“阿元？”
经理停下动作，凑过来确认后点头：“对。”显然仰青对这个年轻人的关注已经远远超出了平常，就连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嘶，是他有问题吗？我看你好像很不放心。”
“没有，你继续。”
经理将信将疑地把头转回去，一边整理正确的报表，一边说：“你要是感觉不太好的话，我晚上就让他离职吧，也就一句话的事。”
仰青略微考虑：“先不用，再看看。”
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但凡有半点疑虑，他都会选择立刻把人清走。这是荣琛教他的第一课，灰色地带往往最危险。
可这回，不知是不是和沅卓信的遭遇与言行产生了共鸣，他确实很犹豫，甚至可以说是不太忍心。
终于，经理再次把纸袋封好，双手递过来：“哈哈哈，都是我不仔细，害得你又跑一趟，晚上荣先生还有事情吗？不然你就留下来玩，正好我买了点吃的，快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