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回去吧,”仰青和气地说,“不耽误你吃饭。”
结局是又闷头往外走。
今天在这里几进几出,都有点诙谐了。
思绪漫无边际,仰青再拉开后门,居然又见到了景屹川。
男人正伏在停车场的栏杆上抽烟,那里被晒了一天,现在还在散热,他也不嫌烫,把胳膊肘支在上面,懒洋洋地趴着。
耳朵倒是照旧尖得很,他听到动静就回过头,神情果然也意外:“你不是走了吗?”
“嗯。”仰青答非所问,两步跨下台阶。
景屹川调侃道:“看你今晚来来回回好几趟,业务挺繁忙啊。”
“……你怎么没进去?”仰青问出口就后悔。
“人还没到齐,”他的姿势已经变成了背靠栏杆,烟雾升起,又被风吹散,“我还想问你呢,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
仰青回以询问的眼神。
“行,好。”景屹川投降。
天又热,两个人早就出了汗,不知所谓地站在这热烘烘的停车场里,对话也毫无营养。
一想到白天还困在同个电梯,现在又相逢此地,仰青现在终于有点相信,景屹川这人,搞不好真的有点玄学在身上。
你越想躲开他,就越会撞见他,像触发了什么不可抗力。
不过先前的疑云始终在心头萦绕,仰青没急着再走,而是问:“听说秦钰钦给你安排了人?”
景屹川恍然大悟似地笑起来:“你还知道这个?”他的语气很随意,“是,他让我务必过来,我一听就明白不是好事,太好笑了这人。”
嗯,说归说,你不也按时准点地来了?
仰青的话没说出口,但他的表情大概出卖了他,因为景屹川又补了句:“不过也没什么,我就是给他个面子才来的。”
他给秦钰钦面子?秦钰钦在他面前连腰都直不起来。
仰青一边腹诽,脑子里同时还在转着另一件事。偌大的家乡城市,偏偏来了一个人,进了他们的店,被秦钰钦挑中,今晚要送到景屹川面前。
真的只是巧合吗?仰青越发不信。
“你见过他了?”景屹川又问。
“谁?”
“秦钰钦说的那个。”
“……嗯。”
“怎么样?”
“什么。”
景屹川早就适应了要怎么跟他对话:“秦钰钦跟我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什么这是他这辈子见过长得最好的男人,你见他的感觉呢?”
看来这人还是挺期待的。
仰青再次答非所问:“嗯。”
景屹川望着他的表情,忽然有些好笑一般:“仰青,你是不是在担心啊?”
什么担心?
哦,应该是在说沅卓信的来历。
仰青感叹于景屹川的敏锐,跟着转念。兴许就是自己想多了,沅卓信八成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只不过是个试图从底层一步步往上爬的年轻人。
谁知景屹川信誓旦旦:“不用担心,我又不会跟他睡,玩玩都不会的,我单纯是好奇来看一眼。”
“……”
仰青握了握拳头,无声深呼吸。
“不然你为什么回来?”景屹川已经彻底成全了自己,完成了逻辑自洽,“其实我这个人吧,相处久了你就明白,完全可以放心的,我很老实。”
仰青不再多言,快步走到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他刚拉开后座门,景屹川就跟上来,一把挡住车门,阻止了他的去路,嘴里还在继续刚才的推演:“你如果还是不高兴,晚上的局我就不参加了。”
“好好玩,多花点钱。”仰青无波无澜地说。
景屹川咧嘴笑了,他把仰青推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
“……你干什么?”
“蹭车,正好我也要去荣家,看看我弟弟。”
司机还在等,仰青不想跟这个神经病拉扯,可要下去换车,又被景屹川堵着门。
景屹川高高兴兴地拉过安全带,给自己扣好。
“去哪儿?”司机问。
“……”仰青无奈,景屹川则赶紧报了荣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光影交替变化,仰青目视前方。
景屹川探过头来,胳膊撑在前排的椅背上,下巴搁上胳膊,刻意装乖地从侧面看他。
“你招呼不打就走?”仰青没理那视线。
景屹川不以为然:“没必要,反正也没意思,还不如跟你坐坐车,至少清净。”
……清净在哪儿。
没几分钟,景屹川的嘴开始闲不住:“仰青,你说我弟这会儿在干嘛?”
“……他知道你要去看他吗?”
“这不重要。”景屹川往后一靠,“反正我到了,他还能把我赶出来?我还没吃晚饭。”
仰青不想再说话了,每句对话都在消耗他的耐心。
可景屹川只能有片刻的安静:“仰青。”
沉默。
“其实,我们俩真的挺有缘的。同年同月同日生就不说了,就只看今天吧,先是电梯坏了,然后在这里碰见,现在又坐同一辆车,这概率得多低啊。”
仰青无言地想,你怕不是还少算了一次。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不觉得这是缘分,阴魂不散罢了。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景屹川笑意盎然。
仰青始终不搭腔,许久,目的地快到了,过了下个路口,就会开上荣家的车道。他实在不愿同事们看见自己和景屹川一起回来,便问:“你先进去还是我先进去?”
景屹川说:“我不进去,我弟弟有什么可看的,我在这里下车,你回去吧。”他说着,真的示意师傅靠边停下,然后干脆地推门迈出去。
他一走,仰青身边的空气都清凉了。
这真是没想到,仰青没反应过来,隔着车窗看他。
景屹川站在路灯下,高大的身形被光晕笼着,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敲了敲玻璃,示意仰青把玻璃放下来。
他的语气像是开玩笑,可是眼睛看上去又很认真:“仰青,客观公正地说……”
仰青见他神色正常,便听了进去。
景屹川笑着:“……你才是最好看的。”
仰青下意识去看出租车司机,没想到跟师傅在后视镜里尴尬地对视了。
第37章 三进宫
仰青付钱下车,见司机脸上隐隐的笑意还没褪尽,他不由得又在心里暗暗骂了句景屹川。
宅院里不见人影,到了这时间,大家都应该回到各自的房间了。可当仰青经过花园,当中大树的枝叶深处仍旧传来敲钉子的声音。
那是景嘉昂在建的树屋,折腾好多天了,目前可以说是初见雏形。
既然是必经之路,仰青停下来和他打招呼:“景少爷。”
敲敲打打中,景嘉昂大约是没听到他说话,头也不回。
虽说是亲兄弟,他跟景屹川的关系似乎一般,从他来了荣家,后者在此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过来,大多也是数落这个年轻人。果然每时每刻都不可以掉以轻心,自己居然还听信了景屹川来看弟弟的鬼话。
这会儿,景嘉昂总算发现了他,马上笑起来:“仰青啊。”
“需要我帮忙吗?”
景嘉昂满头大汗,指了指不远处的墙面:“那帮我把木板搬过来吧,我就不下去了。”仰青点了头,挽起袖子,走过去将木头扛上肩。
实木还是有点分量,到了树下,两个人沉默地配合,仰青往上递,景嘉昂接过去码好。
刚刚才在出租车上把衣服吹干,这下,汗水又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仰青不以为意,和以往一样,认真而专注地履行自己作为“下人”的职责。
景嘉昂抱歉地说:“谢谢你了。”
其实大可不必这样客气,仰青想,本来这都是自己该做的事,他不必这么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