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屹川往右带路：“这边这边，能到海边去。”仰青跟了过去，这下是景屹川跑在前面，他背上的衣服完全湿了，能看见紧实的背肌随着摆臂，有力地张弛。
那一线灰蓝越变越宽，两人沉默不语，各自的气息都沉重不少。
其实已经跑得够远了，可谁都不肯先说停下。
漫长的角力后，终于，景屹川主动投降，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剧烈喘气：“不行了……不……行了……”
仰青强作镇定地在他旁边停下，放松肌肉，抬起手表，记录自己远超往常的数据：“……还行吧。”
景屹川夸张地反问：“你这叫还行？你跑得跟美国队长似的！”
仰青没说什么，但景屹川看见他眼底似乎有笑意，眼睛立刻亮了：“不如，我们下去走走？”仰青竟然点了头。
道路尽头就是开阔的海滩，沙子细软，浪潮的声响近在耳边。
景屹川赞叹：“天气真不错。”他又说，“你知道吗，我是在洛杉矶读的书。”
知道是知道，仰青心里想。
每当资料上的记录得到景屹川本人的印证，他心里都会有种很神奇的感觉，像是黑色的文字变成了彩色的画面，从纸张上走下来。
景屹川毫无察觉，指着远处的台阶：“我当年常去那里坐着，这么多年，倒没什么变化。”
方才的感觉又浮上心头，仰青远眺，似乎真的看到了更年轻的景屹川，手向后撑着，坐在那里望着夕阳发呆。
“要是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到处玩一玩。”景屹川开始如数家珍，向他介绍当地值得一去的地方，他问，“你以前来过这边吗？”
仰青摇头：“没有，不过我准备回去了。”
“我们还是跑步回去？”
仰青一本正经：“我回国。”
“……我才刚来啊！”景屹川醒过味来，大叫，“我飞了十几个小时，你就给我这么点时间？！”
可仰青没有安慰他的意思。
他们离水线更近了，人多了起来，打排球的遛狗的，趴在毯子上看书的，比比皆是。
不多久，景屹川实在受不了身上黏黏糊糊，双手交叉握住衣摆，往上一翻，他把T恤随手卷了卷，塞进仰青手里：“帮我拿一下。”
仰青被迫接住了湿透的T恤，想扔回去，但景屹川已经蹲下身系鞋带去了。
他再站起来时，宽肩窄腰一览无遗，皮肤也是晒得均匀的蜜色，在阳光下泛着健康极了的光泽，有人远远地吹了声口哨。
仰青顺着声音抬头，见几个骑车的年轻人从岸上的自行车道经过。他们正冲着景屹川的方向大笑，有人还竖了下大拇指。
景屹川也听到了，一脸得意地挥手致意。
仰青把衣服丢回他脸上。
景屹川接住：“别那么小气，好风景是大家的嘛。”
“全是汗。”
“我也想和你一样穿速干衣啊，”景屹川随意转折，“我请你喝饮料。”
不远的步道上有个卖冰饮的小拖车，景屹川走过去买了两瓶水：“你觉得这个城市怎么样？”并排喝水的工夫，他问。
仰青答不上来。
他缺少这样细腻的感受，再多再美好的事物，他都会下意识地视为过客，因而鲜少去品味其中的滋味。
在他的沉默里，景屹川笑着问他：“你就没有什么，怎么说，特别喜欢或者特别讨厌的东西？”
仰青想想：“有。”
“是什么？”
仰青拧上瓶盖，把水瓶拿在手里，往大路的方向走去。景屹川连声追问：“你倒是说啊。”
“你。”
“……啊？”
仰青没有看他：“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景屹川先是意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气氛下被口出恶言。不过他瞧着仰青的表情，很快慢慢展开了笑容：“……听起来不像讨厌啊。”
仰青不语，加快了脚步，景屹川还是努力和他并肩。
沙滩上人们的笑声慢慢远去，更远的海面上有几艘帆船，在蓝灰色块上缓慢移动，天边的尾迹云从西拖到东。
重新走到马路边，景屹川问：“你后面还会再过来吗？”
“看情况。”说起这个，仰青心里压抑不住的惆怅又鲜明起来，医生的话模棱两可，实在说不清后续会怎么样。
“别太担心，吉人自有天相，”景屹川安慰他，给两人安排行程，“我到时跟你一起来。”
“……”
“反正都是要来，与其这样，还不如同时出发，你说呢。”
“……”
这样的对话节奏，彼此都习以为常，景屹川现在很明白，仰青虽然不搭腔，但一直在听着。他便往下说道：“我在这里，你也热闹点。”
这话说得，仰青都有点听不懂。
自己什么时候喜欢热闹了？每次都是被迫的热闹，可他还是说：“有澄澄在。”
“澄澄不可能天天陪你。”
仰青没再争辩，景屹川当他默许，在他身边蹦蹦跳跳：“热热身，我们跑回去吧。”
他们原路返回，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暖橙色。
风从背后吹来，有人正在院子里放歌，节奏轻快的西班牙语，吉他声伴着微风飘到街上。
仰青跑着跑着，在某个他无法否认的瞬间，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介意，人生的蓝调时刻中，身边多了个人。
可心底刚有了丝缕的温情，景屹川就煞风景地气喘吁吁：“下次……”
知道跑起步来说话费劲你就别说了吧，怎么就这么多话？
仰青耐心地等着他说完。
“下次，我们换个，地方跑。圣莫尼卡，有条路，沿着，海岸线跑，非常，漂亮。”
“你倒是熟。”
“我还有，很多地方，都很熟，你，带着我去，我免费，给你导游。”
仰青听得好笑，又不愿笑出来，这下自己的肺里也难受。
“你，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你能不能别说话了？”仰青终于忍不住了，景屹川这才笑起来，比划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跑到住宅区入口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太阳已经沉到了屋顶线以下，天空像被人调过了色温，棕榈树的墨色剪影落在地上。
景屹川率先停下来：“我得走了，晚上约了人谈点事情。”
仰青点了点头，无言地放松着手臂和腿，景屹川见状，也学他的样子，两个人相对伸手蹬脚，彼此之间的气氛很平静，在暮色里，不需要更多的话。
景屹川没有多说别的，神情与此时的天色一般无二，流露罕有的沉静：“那我走了，我们回国的机场见。”
仰青脸上浮现出问号。
景屹川已经跑开了。
第43章 夜色正浓
晚上，仰青洗漱完坐上床，收到景屹川发来的位置：“这家餐厅特别好吃，明天带澄澄去尝尝。”
谁带？
说得这么客气，彼此都明白一旦去了，就会和他“偶遇”。这话题要么就别开始，不然景屹川肯定会执着于要到个结果。
只不过经历了下午的共跑，仰青此时看他的头像似乎都顺眼了不少，在无视和回复间考虑了片刻，他说：“OK。”
果然，景屹川相当自然地追问：“你什么时候去？”
“你不是在跟人谈事吗？”哪儿来的工夫一直发消息。
“不耽误玩手机。”
以往，仰青大概已经皱眉，这会儿却觉得好笑，这人确实是，什么场合都闲不住。
他没再理会，低头擦头发。
再看消息时，景屹川并没有放弃，又问了一遍：“到底什么时候。”
“明天不一定有空，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