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忙也要吃饭吧？我可以来接你们。”
仰青这才放大地图，仔细看了看。景屹川推荐的意大利餐厅位于日落大道附近的街角，显示离海不远，吃完饭，正好可以沿着海岸线走一走。
这些日子光顾着跑医院，根本没时间带仰澄到处转转，现在当哥哥的要提前回国，留下她自己独在异乡，虽然她表现得很镇定，仰青却能感受到她的不安。
这个提议，似乎确实不错。
而景屹川等不到他的答案，再次自作主张：“我看傍晚最好，好好吃顿饭，带着澄澄看看风景。”
居然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仰青回复：“我问问她。”
他打完字，以为他们的对话就结束了，离开了小框，查看邮件和工作群的消息，又把今天检查的情况和后天返程的消息汇报给荣琛。
可是没想到，再翻回来，景屹川居然还在等他的结论：“问完了吗？”
“……”仰青盯着那四个字，实在是无语了，他认命地从床上下来，去隔壁房间找仰澄，用手语对她说，“明天有个人想请我们吃饭，你愿意出门吗？”
“谁呀？”
“景屹川。”仰青比划完这个名字，心里非常怪异。
他以为仰澄至少会迟疑一下，毕竟他们没见过几次，可女孩的眼睛瞬时亮了：“真的？好啊！”
她实在太高兴，把仰青看得不忍心，又想起她早就已经放弃，反而是因为自己的执念，才一再坚持寻医问药，转眼还要让她孤身在陌生的地方生活。
自己这个哥哥实在是当得不够称职。
这下，就算是天上的月亮，仰青都得给妹妹拽下来了，他和她约定：“那就去。”
仰澄绽放笑容，无声地举高双臂。
回到卧室，他答复景屹川：“不用你来接，我们明天下午五点到。”
发完，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窗外是洛杉矶的夜，他脑海里浮现的是景屹川撂下话就跑开的荒唐背影。
稍微回想，就能发现整件事的诡异之处。明明是推荐餐厅，眼下已经莫名演变成了三个人一起吃饭。
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仰青并未追究。
转天，结束医院的事，一回到家，仰澄便高高兴兴地挑裙子，白的蓝的，一件件试给哥哥看。
仰青坐在沙发里，当着不熟练的参谋，心情也受到感染，变得轻快起来。
这下倒像是真的得感谢景屹川，毕竟他很久没见过仰澄这么有兴致了。
去餐厅的路上，兄妹二人坐在后排，仰澄对于一切都感到新奇，时不时打字问仰青这是什么，那些树好高，叫什么名字，仰青总是微笑着，耐心解答。
车沿着海岸线开，又拐进半山腰的住宅区，从绿荫掩映的街道里穿出来，汇入了日落大道。
下了车，远远就能看到那家店，红色的遮阳棚从门框延伸，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密匝匝的叶子长到了二楼的窗沿，风经过就轻轻翻动。
此时阳光犹在，整条街都浸泡在泛金的光线里。
餐厅门口站着五六个人，其中之一背对着街道，左手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右手随着言语，在半空比划着什么，身形看起来松松散散。
仰青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景屹川。
他正在跟面前金发高个的男人说话，笑得前仰后合，男人像是怕他摔倒了，一手虚空拢住他的背，等着他笑完。
仰青停下脚步，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了一会儿，恍惚间想起，景屹川似乎跟自己说过，他十几岁在外读书时，性觉醒的对象就是金发的同学。
……是这个人吗？
仰青打量他的模样，对方五官英俊深邃，气质也不是刻板印象里金发白男的轻浮，他的笑很沉稳，看向景屹川的目光里，有种很自然的亲近。
而景屹川的肢体语言更是骗不了人，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所有人都更近，说话时几乎没有留下空隙。
那些人个个很松弛，他们围在一起，景屹川是人群的中心。
他不再死缠烂打，气急败坏，而是潇洒又从容，完美地融入了繁华的街景。
他有可以谈笑风生的朋友，有相当丰富美满的生活。
仰青心里的感觉说不上来。
直到仰澄拉了拉他的袖子，仰青才回过神。
她好奇地比划：“我们不过去吗？”仰青回答：“去的。”
这时景屹川像是感应到了，转过头来。马上，他的笑容完全转移了方向，全部向仰青展开，人都跟着明亮了。
他朝那些人说了句话，便大步走过来：“你们还真准时。”说完，他对仰澄比划，“好久不见了，澄澄。”
女孩见到他的手语，一脸惊喜，笑着放慢节奏，比回去：“好久不见，谢谢你请我们吃饭。”景屹川的动作居然还算流畅：“不客气，你的裙子很漂亮。”
仰澄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哥哥帮我选的。”
仰青看他们告一段落，才问：“你朋友？”
景屹川回头看了眼，漫不经心地说：“对，以前的同学，正好约在这里喝一杯。没事，他们马上走了。”
话音刚落，那群人果然开始陆续告别。金发男人经过时，拍了拍景屹川的肩膀，又友好地冲仰青二人笑了笑。
景屹川目送他们走远：“我们也进去吧，位子我已经订好了。”
餐厅不大，靠窗的位置空着，正好能看见街对面棕榈树的树冠，和其后正在缓慢变色的天空。
景屹川拉开椅子让仰澄坐下，自己则坐到了仰青对面。
仰青还在翻菜单，他常跟荣琛在外应酬，点菜不是难事，就是眼下有些拿不定主意。景屹川见他犹豫：“这个不错，黑松露宽面，第一次来可以试试。”
替仰青做完主，景屹川的注意力就全部放到了仰澄身上，两个人和当初参加婚礼时那样，借助手机，交流得热火朝天。
仰青很少见到仰澄和除自己以外的人这么熟络，景屹川像是有种本事，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卸下防备。
总算点完菜，景屹川靠向椅背，端起了面前的水杯：“今天检查得怎么样？”
仰青说：“还算顺利。”
景屹川转而看向仰澄，用手语问：“你喜不喜欢这里？”仰澄笑着点头，对他们比划：“好漂亮。”景屹川又打字给她看：“等下出去，路上更漂亮。”
仰澄的脸上顿时写满期待。
南瓜浓汤先端上来，她舀了一口，比了个大拇指。
景屹川笑着让她多吃点，又问仰青：“你呢，累不累？”
“还好。”
“你这个人啊……”景屹川难得只把话说一半。
仰青没有接话。
吃饭间，不知不觉地，天色暗了大半，浅紫和橘红在天边渐变交融。
主菜吃得差不多了，景屹川叫来服务生，要了份甜品单，递给仰澄。女孩在手机上打了行字，举给两个人看：“我今天真的好开心。”
仰青心软极了，伸手爱怜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景屹川则无言地看着他们，灯光映出他浅淡的笑意。
一切结束，景屹川不由分说地结了账，三人走出餐厅，路灯还没亮，天地铺满紫红色。
他们往海岸线走，路到了尽头，沙滩朝两边铺展，海浪在前方进退。
仰澄脱了鞋踩进沙子里，她跑了几步，回头冲两人招手。仰青和景屹川默契地停下，看着她在晚霞中欢快的身影。
景屹川邀功：“这趟真没白来，怎么样，我这主意不错吧。”
仰青也只好承认：“嗯。”
景屹川自然是更加得意，充满信心地调研：“那你呢？”
“什么？”
“你今天开心吗？”
仰青远望仰澄停在浪花能碰到的边缘，水漫上来，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笑着迎上去。他说：“算吧。”
景屹川笑着摇头：“你真是高标准严要求。”他面朝着海的方向又站了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想问我那个金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