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背上划了道口子,连夜处理后,简单包了绷带。
对他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荣琛却皱了皱眉,坚持让他休息,仰青便在门口目送司机把车开远。
现在,该去会会那个姓景的。仰青把缠着绷带的手揣进兜里,出了门。
雪并没停,景屹川预订的地方他知道,也常陪荣琛去吃,是个每天只接两桌的私房餐厅,并不好约。这人作为一个新来的,倒是会挑,看来也不是全无门路。
他已经简单了解过景屹川的背景,深知这人的来头不小,最好不要轻易开罪,因此这次过来,他提前告诫过自己收敛脾气。
出租车司机把他放在巷口,探头看了看里面:“先生,这车开不进去,您得自己走两步。”
仰青付了钱下车,雪被人扫过,堆在两边。爬山虎枯藤缠绕,一路景色萧索。他一直走到深处,才看见熟悉的木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几竿瘦竹立在天井的墙角,廊下站着个穿棉袍的年轻人,见他进来,微微欠身:“仰先生,请跟我来。”
穿过天井,进到里间,年轻人推开包厢的门,便侧身让开路,景屹川坐在窗边,正端着茶杯往这边看。
他右手腕上打着醒目的石膏,见了人不由得眼睛一亮,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了?”那语气倒像在招呼老朋友,“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仰青站在门口,快速扫了一眼包厢,没有其他人在,桌上已经摆了几碟精致的凉菜,两副碗筷,一壶茶。
“坐啊。”景屹川用左手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别杵在那儿。”可仰青没动:“医药费多少?”
景屹川不满:“你这人……先坐下吃饭,吃完再说,急什么。”
“我没时间吃饭。”
“你不是两点之前都有空吗?现在才十一点,来都来了。”
仰青虽然还是冷淡,可是视线里多了不少审视的意味,他这么一上一下地扫过,景屹川忙举起左手投降:“你是来赔礼道歉的,总得有点诚意吧,我都没让你请客了,吃个饭而已,怎么了。”
“我并没有要跟你道歉。”仰青还是自己的那套理论,“是你拉的我。”景屹川见这人简直油盐不进,无奈笑了:“那我也算因为你才受伤,对不对?”
在他的一时退让之下,仰青不由得想起昨晚这个人冲出来拉住自己时的样子,虽然蠢,但确实是出于关心。
后来又莫名其妙挨了一摔,手腕折了,大衣上沾了自己的血,也没骂句脏话。
仰青知道他在家里也是金尊玉贵,可能还是头一遭挨打,语气免不了柔和了一些:“多久。”
突然的转变令景屹川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吃饭,要多久?”
景屹川大喜过望立刻重新振作:“很快很快!一个小时,不,四十分钟。你坐下,咱们边吃边聊。”
仰青终于迈步走进来,脱了大衣,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景屹川瞧见他的绷带,给他倒了杯茶:“尝尝,这是他们家的老白茶,我喝着不错。”
仰青垂眼对着那杯茶,没动。景屹川也不恼,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指了指桌上的凉菜:“葱油拌莴笋,糟卤鸭舌,你先吃点垫垫。”仰青看了眼他的手:“你能用左手?”
“凑合用吧。”景屹川拿起筷子试了试,夹了块鸭舌,颤颤巍巍送到嘴边,半路差点掉了。仰青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
“……想笑就笑呗。”
然而仰青的神色早就恢复了寻常,他问:“到底多少钱。”
景屹川眼见躲不过,终于放下筷子,从旁边椅背上捞起大衣,用左手费劲地掏内袋。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叠单据,往桌上一拍:“自己看。”
仰青拿到手里一张张翻,其实以他来说,现在根本也不在乎这点钱,不过是走个过场。
于是简单看完后,他就收好单据,爽快地掏出手机:“我转给你。”
“急什么?”景屹川按在屏幕上,“吃完饭再说。”可是说完就见仰青似乎是叹了口气。
这一叹之下,倒让景屹川讪讪起来。以往哪里有他景大少爷这么低三下四的时候?但不能功亏一篑,他并没松手:“仰青,我菜都点了,你也坐下了,你在哪儿都要吃中午饭,不是吗?”
仰青沉默几秒,终于把手机放在桌上。景屹川笑了笑,看上去似乎也不尴尬,继续用左手笨拙地夹菜。
仰青看了一会儿,问:“你故意的?”
“什么?”
“叫我来,就是为了看你吃饭?”
景屹川笑了:“我叫你来,当然是为了见你。我也想跟你一起吃饭,奈何你不吃啊。”
“……”
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仰青直言:“告辞了。”他作势要起身,不想继续浪费时间。
“哎哎哎——”景屹川急了,“你坐下,坐下。我不说这些行了吧……但有些事,你总得让我问问你吧?”
仰青重新坐回去,依旧不动筷子,看他。
“就几个问题。”他放软了语气,“昨晚那三个人,是冲你来的,还是冲荣琛来的?”
自然没有答案。
他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马上又问道:“你是不是也在查我?”
“我不需要跟你汇报。”
“你不说我也知道,荣琛肯定盯上我了。你查到什么了?说说看,我帮你核实一下,免得有偏差,耽误你交差。”
可仰青只是沉静地注视眼前的桌面,不动如山,景屹川心里又痒又躁。
这人怎么就那么难撬开嘴?
“行。”景屹川点点头,“那就说点你能答的,我问你,你这人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仰青倒不在乎这句话,不理会。
景屹川说:“不合作,不抵抗,是吧?”
话音刚落,门口的铃铛响了,一道道热菜端上来,铺了大半张圆桌:“二位慢用,后面还有几道,稍等。”景屹川用左手拿起筷子:“帮我一下?”
仰青皱眉。
“就帮我剔剔鱼刺,我这手不方便,夹菜都费劲了。”
那你点什么鱼呢?
仰青显然是忍了忍,才用筷尖在鱼身上划拉了几下,挑出一块完整的肉,放在景屹川面前的碟子里。
“谢谢啊。”
仰青不语,又帮他多夹出几块。
就这样,景屹川已然觉得自己今天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他一边吃,一边明目张胆地打量对面的人。仰青今天穿了件炭黑色的高领毛衣,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背,挺拔性感极了。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又显出他的疤痕来。景屹川越看越可惜,下意识说:“你那个疤,真是替荣琛挡的?”
仰青警惕地斜过来,挑刺的动作也跟着停了。景屹川连忙摆手:“秦钰钦跟我说的,不是我特意打听,现在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他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气馁:“那人说,要不是你,荣琛那回得吃大亏。是什么情况?能说说吗?”
沉默。
“不说算了。”景屹川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反正来日方长。”
仰青总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来日方长?
他们有什么来日?
菜没完没了,一道接一道地上,景屹川自己也吃得心不在焉,一味问东问西。仰青要么不答,要么一两个字地往外蹦,可这人不仅丝毫不觉得挫败,反而越来越起劲。
眼前的男人越是无语,他就越想让他说话。越是冷淡,他就越想看他露出别的表情。
“仰青,说正经的,你既然查过我,肯定有想知道的事。问吧,我都告诉你。”景屹川摊了摊左手,“免费提供信息,就当交你这个朋友。”
仰青打量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好不容易地,他说了个长句子:“你为什么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