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手术真的没做成?
他已经打算下班时再请一个假,调出几天,去纽约了。
即使依然什么事都改变不了。
这一天的下午四点多,下班之前,秦寺羽的一个患者去世了。
这名患者因为骨折被收进来,秦寺羽做了手术,可几天之后他的情况急转直下,脂肪栓塞,脂肪堵在肺动脉里,他呼吸困难、意识模糊、陷入昏迷。医护已经做了一切,依然没有能拉回来。
秦寺羽检查心跳以及瞳孔,放下仪器,知道患者的的确确是死去了。
是啊,秦寺羽想:本来以为一切顺利……但却突然急转直下,死亡阴影顷刻之间笼罩下来,覆盖一切,紧接着就回天无力,这样的事作为一个医生自己见得少吗?为什么就以为他们一定可以避免呢?
因为过于突然,患者是在病房抢救、也是在病房死亡的。
做完检查,秦寺羽抬起眼睛。
一切全都太突然了,病床旁边的柜子上还摆着朋友送他的花,摆着家属在看的报刊。
报刊此刻就在柜子上,文字还朝向外面。
秦寺羽只瞥了一眼,眼神就被钉在上面。
照片上,是Aston做手术前的照片。
其实并没拍他的脸,照片主角是Freeman医生,他此刻正站在床前,对着镜头勾起嘴角,病床后边站着医护。而Freeman身后的,隔点距离,病床上面躺着的人……
焦点不在他那边,他的身体是虚化的,其他人都认不清的,可秦寺羽太熟悉对方了。
是Kingsy。
照片之下,那页报纸上面正欢快地宣布着:
【Freeman医生再次成功!富商之子恢复健康!】
秦寺羽木然地走过去,垂下眼睛,扫了两行。
报纸显然振奋鼓舞:
【额前叶白质切除术再次显现它的魅力……富商之子已经醒来,目前情绪十分稳定。Freeman医生表示,患者现在情绪冷静,第一次表现出了配合态度,较手术前温和很多。
家属称其已经恢复正常。过去,他长期与一名男子非法保持亲密关系,他的家人十分不安,而现在,他不再有那些倾向。
手术完成的四天后,记者见到患者本人。他现已经完全清醒,也可以进行简单活动,甚至可以阅读书籍并与其他人讨论内容,经过评测,他的思维与普通人别无二致。提及此前,他认为自己那个时候是生病了,失去理性,并向亲人们保证以后会过体面的生活。
由于患者身份特殊,目前——】
秦寺羽定定地站在那里,望着报纸。
看看名字。
权威媒体,权威记者。
他两只手微微发抖。
手术成功了。
幸好,他并没有“变差”。
幸好。
幸好。
如同Cliff说的那样,他能正常地工作、生活,他就只是永远不会对自己再抱有感情了。
良久之后瞥向窗外,一只鹰正自由地飞向高空。
秦寺羽想:他终于是等来了自己的死亡证明。
原来是长这个样子。
Kingsy,哪里还是Kingsy呢?
Kingsy实际上已经是死了。
他自己呢?
在得知了消息以后,实际上也已经是死了。
他们最终还是死在一起了。
护士进来,拿着单子,见秦寺羽:“Dr. Chin,患者已经死亡了吗?”
秦寺羽望向她,点点头。
护士在单子上填了东西,又问秦寺羽:“Dr. Chin,死亡时间是……?”
死亡时间吗?
谁的?
秦寺羽垂下眸子,半晌后又抬起来,平静地望着护士,一反常态地连年份都报出来了,说:“死亡时间,1942年1月12日,下午4点15分。”
第70章 纽约(五)
事实上, 手术并未能够进行。
当Moniz发明、Freeman推广的“额前叶白质切除术”受到赞誉、流行起来后,Aston就凭着自己对他父亲多年来的了解,察觉到Alex发现他们的关系后非常可能强迫自己完成手术。
可能会是最后一招……为绝后患。
Sean还在读医学院, 并未毕业, 同时战争惨烈, 整个世界除了美国几乎就是无处可去, 于是, 以防万一,Aston在完全没让其他人包括恋人意识到的情况之下,偷偷地、甚至长期地, 开始服用镇痛药物。
原本只是以防万一。
Aston做过很多准备,用得上的,恐怕永远用不上的,全都有。
依Alex那个个性, 上麻醉前他都不会掉以轻心撤掉人手的。
但麻醉之后被护士们推进最后的手术室后,应该就没什么人了。
手术应当是无菌的。
他的那些退伍军人、退休警察、退役拳手……不大可能围在旁边。
谁也不会料到“患者”在麻醉后还依然是抱有一些神志的。
同时,在这年代,手术室最常被安排在二楼, 其次是三楼, 因为一楼人流量大。
这个时候麻醉效果相比后世差非常多, 甚至有些患者会在手术的中途疼醒过来……如果……Aston当时就想:如果偷偷地、长期地,小心服用镇痛药物, 身体渐渐出现耐受、产生抗性, 却不告诉任何人,那……Freeman在选择麻醉剂量时,就一定是并不足够的。
一切都是为那“万一”。
结果那万一还真的出现了。
他做出过很多准备,最后, 被用上的是这一个。
在麻醉前,Freeman医生走过来,摸他的脸,说:“好孩子……你不要怕……可以期待……我们做完这个手术,病症就会完全消失了。”
Aston说:“我没有任何病症。”
“不,”Freeman医生叹息一声,“你已经病了七年多,非常严重。”
麻醉剂进入身体,Aston的指甲抠着皮肉,装作沉睡,呼吸沉缓,肌肉放松,然而明显,如Aston准备一般,对于他,在事实上麻醉药的剂量不够,他依然是相对清醒的。
而后,某个时刻,Aston突然就撞开医护,捡起身边原本要被用于开颅的骨锤,两三下就砸了玻璃,纵身一下,跃出去。
这个年代,手术室仍是有窗子的。
一切都过于突然,别人甚至毫无反应。
Aston的手脚已经绵软,意识也有些许模糊。跃下去时,他脚一软,跪在地上,膝、掌全都摔破了。
按照此前说过的事,楼下,他的司机Parker已经停了一辆普通的车,钥匙就在钥匙孔里。
很普通的一辆雪佛兰,是全美国销量最高的车之一。
Aston坐进去,启动车子,意识飘忽、全身酸软,他一边想:“Sean,Sean……”
一边强迫自己、撑着自己,猛地一下踏上油门。
到了某个偏僻地点,Aston又换上Parker此前准备好的另一部车,1930年的一辆福特。
他略略地休息了下,等他身体好点之后,一路直接开出纽约。
他不可能选择飞机或者火车,需要证件,也太容易被发现,因此他就一直开着这车。
他没有走林肯公路——最直的路,而是选择了在各州间做随机的蜿蜒绕行。
即使是Alex Aston,也不可能在每一条州际公路设下警卡盘查全部过往车辆,何况还是这个时候。
美国同时宣战日德,整个国家高度紧张,如果他们在每一条州际公路设下警卡盘查全部过往车辆,只为抓回自己儿子,肯定会被批评唾骂。
因此他们能设卡的,肯定只会是一部分。
Aston避开大城市、避开主干道,他也并未联系恋人,担心对方在被监听。
何况,第三天和第五天时,在东部的某两个州,Aston在道路旁瞧见了张他自己的寻人启事,说他现在“精神病发”“情绪不稳”“非常危险”。
因此他并不想开进市内被什么人看见自己,他的身高以及外形总是扎眼的,也不想走进旅馆、走进餐厅、走进店铺……去打电话。
他不想被报告给Alex,不想冒任何风险。
他也没有去买报纸,因此他也并不知道,在手术的好几天前,他模糊的身份信息与具体的手术时间就已经被宣传出去了,轰轰烈烈,更不知道,对于这场受到全美关注的“额前叶白质切除术”,Freeman医生选择隐瞒事实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