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宣传阵仗很大,人人都在期待结果,因此,对于结果,对着众多媒体记者,他没有说“患者逃跑,手术中断”,而是在Alex Aston认可之下,扯下大谎,宣称成功。
Alex Aston配合了他。请自己的一个保镖装成儿子被推出来,反正缠着头,闭着眼,一般人也辨别不了,被送进了私人病房,又被送回了他的家里,同样宣称“成功”。
那家伙甚至还被要求装作患者接受采访!
手术前那张照片里躺着的是他本人,可之后就全都不是了。
于是Aston没意识到他必须要打个电话给Sean。
车里已经准备了些食物、衣服、水与燃油。
他就只是一天天开,一点点地靠近Sean。
这时并无高速公路,Aston白天开车,晚上就在车里面睡一阵子,熄掉火,藏匿于某处。
有的时候擦擦身上,有的时候在黑夜里找个地方清洗自己。或者是黑暗的汽车营地,如果正好没什么人,或者干脆在河里面。顺便清洁毛巾、刮掉胡子、修剪头发。
中间曾经生了次病,不敢到医院里去,幸好Parker也备了点药,他在车里面迷迷糊糊过了几天,继续上路。
此时正是一月份,有些地方是有雪的,不大好开。
并无高速的1942年,一月,冬天,他用了整整五个星期,开着辆车,横穿美国。
从东北角,到最西边。
去见他的爱人。
事实上,他甚至不仅仅是“横穿美国”,而是在美国的各大州蜿蜒绕行,还到了北面以及南面,只选择小路,到地图上的另一端。
不论太阳多烈、或者雨多大、雪多厚,或者沿途上的风景多美,除去生病的那几天,他都没有停下来过。
除去必须要做的事,他也没有停下来过。
他眼里没任何东西,就只有他的Sean。
路上曾经爆过次胎,Aston便走下车,仅仅用十分钟就换上新的车胎,回到座位继续开。
纽约。
康涅狄格。
新泽西。
宾夕法尼亚。
马里兰。
特拉华。
西弗吉尼亚。
弗吉尼亚。
北卡罗来纳。
南卡罗来纳。
佐治亚。
田纳西。
肯塔基。
密西西比。
阿肯色。
俄克拉荷马。
德克萨斯。
新墨西哥。
亚利桑那。
犹他。
爱达荷。
俄勒冈。
……加利福尼亚。
当瞧见了“California”这个词时,他的眼睛微微一润。
“Seany,”他想,“我的Seany,我们终于又要见面了。”
我们终于又要见面了。
他一路开到秦寺羽家。
已经到最后终点了,Aston想的就只是见到对方。
他猜测Alex会做布置,但因为时间很不确定,Alex大概也不可能派太多人全天候守在街上或者门口,那样容易引起问题。
他拿了两件趁手工具当作武器,认为也许应付得来。
等见到Sean,如果对方同意的话,就用最快的一个速度……从南加州进墨西哥。
快点的话十几个小时,在Alex的人追上来前就可以进墨西哥。
然而非常怪异的是,他没遭到任何阻拦。
……
甚至在秦寺羽家,Aston也并未见到对方。
开门的人是林素玉。
Aston只礼貌笑了一下,就拨开素玉,迈开长腿,迫不及待走进房子。
秦寺羽的那个房间大门此时是开着的。
Aston踏进去,却没见到他的Sean。
这个房间非常干净,但好像突然之间就消失掉了一些东西,被带走了。
而剩下那些生活用品,也全都被整理好、放起来了。
一些容易落灰的地方,甚至是蒙上了布、铺上了纸。
整个房间空空荡荡。
仿佛主人很久很久都不再会回到这里了。
“……”Aston又回到门口,提起心脏,问林素玉:“Sean呢?”
“Sean吗?”林素玉静静地注视着他,说,“我还认得你。你是Kingsley Aston,对吗?”
Aston说:“是。”
林素玉说:“这几星期,我哥哥好像一直在看报纸,尤其关注Freeman的消息,跟你难道有关系吗。”
Aston重复了遍:“报纸?”
“他好像也一直都抱着幻想,在等什么。也许是你的消息?到前几天,他才终于接受现实和放弃幻想的。”
Aston被刺激到,问林素玉:“Sean现在在哪里?”
林素玉回答了他:“他现在在太平洋上。”
Aston大脑一空,问:“……太平洋?”
“对。”林素玉看看日历,“Kingsley Aston,你仅仅晚了三天。”
Aston:“三天?”
三天,是什么意思?
“是。Sean的那艘运输舰……三天前的早上刚刚离开美国。”林素玉平静地道,“他参战了。”
…………
Aston浑浑噩噩走回房间,秦寺羽的那一间。
窗子敞开,室内明净,东西却是没了许多,衣服、书籍、生活用品,尤其是……
Aston拉开抽屉,里面原本是充满着两人回忆的东西——金表、戒指、子弹、资料、糖纸、印章、筹码……一切一切,现在已经消失了。
即使后来在一起了,Sean也总是仔细保管两个人的一切回忆,什么都很舍不得,甚至包括他们每一次去的餐馆的名片,每一次去的地方的门票,都在后面写上日期,叠在一起。另外也包括他们第一次吃的零食的包装……洗干净后,写上日期贴在上边,收在一起。
两个人还有台相机,很轻便,秦寺羽也总是喜欢把“重要”的一些东西拍张照片留存起来,背后同样写下日期,比如钓到的一条大鱼、救治的一条小狗。
不敢写日记,就通过这种方式,把在一起的每一天做了什么记录下来,收进回忆。
此刻,也都没了。
是被他都收拾起来,放在哪了吗?
他望向秦寺羽的桌面,一张宣纸摊在上面,两个镇纸压在上边,留着一幅秦寺羽离开之前写下的字。
他的中文锋利流畅。
这幅字是一气呵成的,好像他的主人写的时候并未考虑字形、美感,而是纯粹地抒发宣泄鼓胀饱满的情绪。
到最后的一个字时,已经是断墨了。
可他却依然写完了字。
Aston的中文已经很好,他站在桌前,垂着眼睛,窗外的风掀起宣纸,几个角落哗啦啦的,好像已经要扯破了。
纸上面是四个汉字:
【永失我爱。】
第71章 战场
失去Aston后, 秦寺羽申请参战。
如林素玉告诉Aston的,对于战争,秦寺羽一向不是中立者, 现在他言行合一。
因为怕Aston失去自己, 秦寺羽无法真正下定决心投入战争, 而现在, 这个顾虑再也没有了。
从护士那得到消息, 报纸上也四处都能读到手术成功的事,说“富商之子”是Freeman医生效果最好的患者,最适合手术, 现在完全是“正常人”,在出色地工作生活……甚至还配有照片。
秦寺羽不愿意死心,一直等啊,等啊, 自然什么都等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等着谁。
他好痛苦,坚持着,死扛着,可也渐渐明确下来:Kingsy已经没在等他了, 但中国是真实地在等他的。
他现在是Chief Resident, 也算完成了外科培训, 可以独立救助伤员了。
秦寺羽是旧金山第一批申请参战的华人。
虽然是第一批,但绝不是孤立的。
在美国, 二战期间, 华人大约有两万人参战过,占华裔男性的20%左右,远远高于白人群体,而且,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华人里有相当多是自己志愿加入的。
此后,他全然投入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