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花环编织好了,秦寺羽便把那花环带回房间挂在墙上,偶尔呆呆看一会儿,想象对方带着自己编的花环是什么样的,可很快就又会想起:那个人去参加个学校的假面舞会戴的面具都一大串金银宝石珠光璀璨,哪看得上他做给他的呢。
踏青后再回学校,秦寺羽发现……新闻系有个女生在卖Aston他们的照片。
不单单是Kingsley Aston的,也有其他的风云人物,比如Aston的好朋友Cliff。
女生是摄影天才,秦寺羽在校报上面曾见到过她的作品——出身寒微,她拍摄过好些个“大萧条”的社会纪实,都被登在校报上。
也不清楚是为什么,也许同样是穷的吧,她就开始卖资料了。
但她非常知道看人下菜碟,秦寺羽其实认为Aston肯定是知道这事的,但没有管。
东西其实是公开的,来自学校公告栏里对学生们学术、运动等等荣誉的通报,或者来自学校年鉴——优秀学生在学校的年鉴里边会被提及,又或者来自学校校报以及校刊——里面会对那些荣誉做更详细的报道、各社团的宣传材料、各球队的宣传材料——她就只是汇总了下。
照片、文字被翻印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人都买了……
他们拥趸还挺多的。
诡异的是,不光拥趸,其他学生也没少买。
秦寺羽问好朋友:“你买这东西干什么啊?”
“……不知道啊。”好朋友说,“他们说,Kingsley Aston、Endicott Cliff这些人,以后肯定会出名的。最差也是财阀、大亨,商业巨擘,说不定啊,还会竞选美国总统!谁知道呢。那我们作为他们校友那时也能吹嘘一下,跟其他人讲讲当年,哗个众、取个宠!那个包裹特别周全,橄榄球的夺冠照片,之类的。”
秦寺羽:“……这样啊。”
夸张了吧?
好友又道:“哎呀,什么原因都可能有啦。暗恋者也一大把呢。”
秦寺羽:“……啊。”
“想想而已。”好朋友说,“他们肯定要联姻的。普通女的?”她指指自己的脑子,“除非发疯,否则不会想这种事。”
秦寺羽:“……哦。”
他甚至连普通女的都不是。
一普通男的。
或者连“普通男的”都算不上,每天都在挣扎。
“但照片吧确实好看。”好友再说,“有一张拳击赛的。哇,一股血从眉角流下,杀神似的,跟他平时差别很大,反而俊美极了。我都没想到他居然会玩这个呢,多危险啊。”
“正常的。”秦寺羽说,“他们那个阶层的人非常注重‘男子气概’,好像都是要学这些的,好多甚至要把孩子送去军校呢。
“原来如此。”她又说,“还有一张马术赛的。那个马全身黑色,Kingsley Aston穿马术服,蹬着马刺,那个马刺金光闪闪,校刊记者很会抓拍,他正好在纵着马匹腾在半空越过障碍。反正吧,确实是风云人物。”
秦寺羽:“……哦。”
“还有Endicott Cliff——”
后面秦寺羽一个字都没听。
回家以后秦寺羽就惦记上了。
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他想象:纵着马匹越过障碍,是什么样?一股血从眉角流下,又是什么样?
他也感到深深恐惧。
好像,如果也去“买照片”了,他就也是“暗恋者”了。
那些梦,他可以说并非本意——梦能说明什么问题?秦三福总梦见自己发大财了,他发了吗?
写那些字、抄那些诗、保存弹壳、保存筹码,他可以说自己只是关心朋友。
可……想买照片,过界了。
他永远不会拿Aston跟其他人吹嘘什么,所以,想买照片这个行为能有什么正当理由?
当然没有。
他被他自己吓到了。喜欢男人,这太恐怖了。
他会死吧。
最近,再从那些梦醒过来时,他的手会微微发抖。
他甚至都再也不敢睡在自己打工的地方了,怕睡梦里叫出名字——男人名字。
这个时候,他又庆幸那个人是Kingsley Aston。
他们永远都不可能。
在这时代,他们两个当朋友都算“叛逆”了,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所以扼杀掉吧。
也许下次,他迷恋上的会是女孩。
与唐人街某个姑娘安安稳稳携手一生。他现在的这种悸动再发生一次,对其他人。
可能吗?可能的……吧。
然而虽然这样想,莫名其妙地……秦寺羽就也悄咪咪地通过别人买资料了。
“买Kingsley Aston的吧。”
朋友问:“要哪一套?学术的?运动的?”
秦寺羽说:“……那全都要吧。”
朋友:“???”
秦寺羽按着情绪:“你不是说,将来也许有用处吗?”
朋友:“……那Endicott Cliff 他们的呢?”
“不要。”
朋友:“???”
秦寺羽:“……我押宝Kingsley Aston了,他以后能当上名人,当大亨当总统的,不可以吗?”
“……好吧。”
全部下来可不便宜,秦寺羽多打了几天工。
但他也果然收到东西了。
厚厚一沓。
秦寺羽没第一时间打开包装“欣赏”照片。
在某一个安静夜里,秦三福那本黄历上“诸事大吉”的日子,—秦寺羽选了12点——旧、新交替的时间,洗了个澡,又好好地洗了个手,才坐在桌前,打开包裹。
他甚至在那之前把用帘子隔出来的“房间”也打扫了遍,整理干净。
要进一步了解他了。
他忍着自己,没先囫囵翻看一遭,不想打破整个体验,而是一张张、一份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下去了。
朋友没说错。
他太耀眼。
他操纵马匹越过障碍,轻轻巧巧、轻轻松松,天上太阳、他的发梢,以及马刺,在照片上是同色的,张扬恣意。
游泳比赛出水之后他随意地撩着头发,姿态懒散,肌肉却坚实。他垂着眼睛,身后所有其他的人都在等待自己的成绩,他却不需要,因为领先整大半个身位。
拳击比赛后,他的额角淌下了血,然而眼神依旧凉冽,无意中瞥向镜头,唇线平直。
另外还有网球比赛后……
学术上也光鲜耀眼。
作为荣誉生发表致辞……
被顶级的荣誉学会邀请加入并纳为会员……
竞赛奖项、活动奖项,项目、论文……
甚至还有生活照片。
是侧面的。他的姿态依旧散漫,一只手反叉在腰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挠猫脖子,手指修长,骨节明显,屈张的动作赏心悦目。
秦寺羽把这些东西悄悄放进文件夹里,是黄色的牛皮纸袋,又仔细放在抽屉里头。
非常好。
秦寺羽想:他会有幸福的一生,光鲜亮丽、高高在上,是其他的所有人羡慕、垂涎的,幸福的一生。
不应该有任何污点。
第32章 钟楼(二)
虽然并未刻意联络, 但两个人毕竟都还在伯克利念着书,也不可能遇不着。
一段时间后,他们再次见到彼此, 是在学校的钟楼上。
学校钟楼有名极了, 叫“萨瑟塔”, 有近百米, 是世界上第三高的钟楼, 仅次于威尼斯的圣马可等。萨瑟先生曾经担任伯克利的理事会成员——当时还叫加利福尼亚学院,五十年前他去世后他的妻子简·萨瑟女士捐出他的部分遗产,修了一座校园大门以及一座校园钟楼, 分别是萨瑟校门与萨瑟钟楼。
钟楼四面都有时钟,里面还有一整套十分完整的钟琴,一共12口,音乐系的学生每天都在固定的一个时间敲击钟琴进行演奏。演奏经常是即兴的, 多敲几下少敲几下的,总之就是往往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