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罗曼史(58)

2026-10-07

  人如果站上钟楼,整座校园便尽收眼底,甚至包括远处美丽的旧金山湾。

  优胜美地那几天后, 秦寺羽常来这钟楼。

  上来其实要花上很久, 但秦寺羽喜欢。

  某天傍晚时分, 他再一次走上来时,出乎意料地在某一面的栏杆前见到了Aston的背影。

  风吹起他的金发, 一飞一飞的, 领带偶尔也飘起来,袖子半挽,一截前臂便露出来。他的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臂压在栏杆上, 腰背扯出一道弧线,两条腿长到惊人。

  秦寺羽走过去,说:“Hi~”

  Aston笑了一下:“Hi。”

  秦寺羽奇道:“你今天的课取消了吗?”

  Aston不太明白:“嗯?”

  “每星期的这个时间,”秦寺羽略顿了一下,最后终于说下去,“你应该是在South Hall那个楼里上课的吧?”

  Aston转过眸子,盯着他。

  良久之后Aston问秦寺羽:“你知道?”

  秦寺羽说:“算知道吧。”

  “要期末了,这个星期留给复习。”Aston回答他。

  秦寺羽:“哦。”

  Aston姿势不变,身体微倾,手臂搭在金属扶手上,目光望向远处大海,他的问法十分随意:“你还知道什么?单单知道每星期的这个时间我应该是在South Hall,还是同时知道其他时间的?知道几个时间?”

  秦寺羽将两只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也压上扶手,躬起上身眺向远方,跟Aston并着排,两个男人是几乎一样的姿势,好像形成了专属的空间。他的话也含义不明,一长段话被吹散在高处的风里:“我还知道,你周一上午第二节课是在Wheeler Hall,是节大课吧,很多人。周二下午第二节课应该也是在South Hall,而周四下午第一节和第二节课全都是在Wheeler Hall……星期五的下午时间你一般去Doe Memorial Library,查查资料,写写论文?周六就是在兄弟会,其他我就不太清楚了。”

  他说了一半,藏了一半,可这已经算非常多了。

  这段时间来,如果没课,秦寺羽就在下课的那个时间来这塔顶,俯瞰校园,搜寻对方从楼里面走出来的高大身影,猜测对方刚做了什么事、刚上了什么课。

  他想保持一定距离,知道自己绝不应该打扰对方带去困扰,可又实在想看看他,便常常登上这座钟楼,整座校园尽收眼底。

  距离太远了,学生又多,其实还是很不好找的,秦寺羽也并非每次都能顺利发现对方。

  可经济系上课的楼就那几座,来多几次,总归是能等到的。

  何况Aston很特别,在人群中总是夺目的。

  他很高,气势很强,衣着精致,姿态优雅,金色头发非常特别,五官即便模糊不清也能感觉异常英俊,而且无论他出现在哪,周围的人总会去看他,他自己倒不被影响。时间久了秦寺羽就知道了:哪里的人总回头,哪里就有那个人了。

  听见这话,Aston收回目光,两人互相凝视了会儿,都不知道对方此时心里面在揣摩什么。

  所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秦寺羽想:你应该要远离他的,可现在又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你又难以控制地想让对方知道你在偷偷地关注他、知道你在悄悄地在意他、知道你对他的事并非那样云淡云清?你想要什么?你能要什么?你在委屈什么劲呢?

  钟这时候敲响起来。

  钟琴声音清澈、巨大,清亮然而并不尖锐,是好听的金属之音,却每一声都带着一种厚厚重重的余韵。

  钟声回荡,音乐系的学生们演奏出的动听音乐响彻塔楼,冲向云霄,整片天都像在回响。它同时也从塔顶上落下去,掠过层层的屋顶与丛丛的树梢,风一吹,尾音更被拉得悠远,久久不散。

  钟声里,两个人也不再交流,只继续望着远方。

  旧金山的夏天终年弥漫大雾。

  夏天潮气被吹过来,于是整片海面都雾蒙蒙、白茫茫的,还专门有一个名词,叫“雾锁金门”,现在,建设中的金门大桥在雾气中透着点橙,是鲜亮的色彩。

  岸边的雾则已经退了,一群白鸥扑着翅膀掠过去。

  钟声传到观景层,整个塔身竟然都有微微的共鸣感,在震动着,低沉、深远。

  秦寺羽只感觉自己手下、脚下都在共振着,微微地麻。

  几分钟后音乐结束的时候,一对情侣爬上来。

  女孩手里还小心地捧着一个生日蛋糕。她的动作十分小心,蛋糕一点都没被碰到。

  可爬上来时音乐正好进行到了最后一句,女孩脸上全是失望,她说:“咱们应该早点上来的!我不知道要花这么久!我本来想在今天钟声响起的时候点上蜡烛,让你好好许个愿的!”

  男孩相貌十分英俊,他好奇问:“那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当然因为这里最高呀!”女孩说,“在高高的某个地方许下愿望,会更容易被听到呢,毕竟神明住在天上嘛。”

  “那没关系啊。”男孩安慰她,“我们现在许下愿望神明也可以听到的,没钟声就没钟声嘛。”

  “可应该是有钟声当作背景伴在周围的,今天是你18岁的生日啊。一生只有一次18岁。”

  Aston回过头看看他们,秦寺羽却拦了一下电梯里的操作员。操作员刚等了一下,见他们没想下去的意思,正要合起门。

  “麻烦你哦,”秦寺羽笑笑,眉眼温和,“能跟演奏层说一下他们俩的这个情况嘛?再弹一点,有可能吗?”

  每天演奏是十分钟,但曲子的长度不同,有时候长一点,有时候短一点,有时候多两首,有时候少两首,都是正常的,大家每次即兴发挥。

  12口钟琴在最上层,演奏层则在钟琴下边,演奏者按下“琴键”——实际上是巨大的木键,木键便会扯动上面相对应的某个琴舌,琴舌敲响钟琴,观景层则在更下方。

  操作员瞧瞧里面,也笑了一下,点点头,上去了,小情侣则划起火柴,点上蜡烛。

  蓦地,音乐再次环绕钟楼。

  是《祝你生日快乐》。

  小学教师希尔姐妹写的曲子,最早是叫“Good Morning to you”,后来渐渐变成“Happy Birthday to you”,因为节奏简单明快,最近几年正风靡全美。

  女孩兴奋地叫了一声,催促男友赶紧许下18岁的生日愿望。

  男孩闭上眼睛念叨起来,半晌之后吹嘘蜡烛,女孩大声喊了一句:“谢谢你们啦!”对秦寺羽,也是对上边演奏的人,捧着蛋糕高高兴兴地跟男朋友又下去了。

  秦寺羽扬起嘴角,二人静静对视几秒,又趴回栏杆,看回海面。

  “你知道吗,”秦寺羽说,“我小时候一直是吃‘长寿面’的~我妈妈会熬锅鸡汤,再拎出来一整根面,是一整根哦,不可以断,放进鸡汤里,浸下去。卧个鸡蛋,加点叉烧,再放点青菜,倒上调料,就做好了,香香的~我一直到上了中学才知道原来唐人街外是吃蛋糕还要许愿的。”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我们愿望全都一样,不能选,就是‘长寿’。中国文化认为呢,一个人的最大愿望一定就是长寿!不可能是别的!”

  Aston也撩起唇角。

  “你呢?”秦寺羽问,“从小一直吃蛋糕吧?”

  “嗯。”Aston的声音在高空的风里面轻轻的,“从小一直吃蛋糕,很华丽,很漂亮,分好多层。”

  秦寺羽:“……哦。”他可没见过。蛋糕他是吃过的,但没见过“好多层”的。

  “但我没有许过愿。”Aston又轻轻地说,“我的父亲一直认为‘许愿’就只代表软弱。代表我想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东西。”

  秦寺羽:“……啊。”

  “事实上,”Aston看向他,“上中学前,大概一直到11岁吧,我每一年都会想好我自己的生日愿望,总觉着万一会用到呢,做好今年要许愿的准备,可我始终没用上过。12岁生日开始吧,我就直接忽略它了,一直到现在。”

  他的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