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雪存停在原地。
卢至为按灭打火机,说道:“十一点。你很少在外面待到这么晚。”
“正常人的生活就是这样。”
“正常?醉生梦死,空虚的生活,喝酒,挥霍青春,放纵生命,谈几场快餐的恋爱,败坏了身体,丢掉自己,你就喜欢这样,对吧?”卢至为说:“我没有打算订婚,小存。如果那些炒作股价的新闻,你觉得刺眼,我可以叫公司处理。”
郁雪存终于听到他讲这句话,不打算订婚。
可是来得太晚,以至于他除了怅然若失,竟然一丝惊喜都没有,甚至有种心酸的感觉。
好像不明白卢至为坚持着和他拉锯这么久,他终于决定要走出两个人的生活了,卢至为才突然轻易推翻所有栅栏,说可以和他去流浪天涯海角。
“昨天是江家,今天没有,明天会不会又出现一个邓家贺家,”郁雪存说:“你永远也不能真的和我在一起。连在外面牵手也不能见报。如果是我在你的位置,一定不忍心这样对待你。”
卢至为喝了酒来的,其实听得糊里糊涂,却听明白了郁雪存是不想和他复合。
怎么可能呢?
小鸟喜欢离家出走,这一次不也是一样。过去,他只要说几句好话,就能牵着回家。这次他做出了这么多承诺,已经放下所有的事,不计较那些叛逆宣言,他都不像是卢至为,像是被爱冲昏了头脑。
郁雪存竟然说不回家。
卢至为静了静,低声下气地说:“张妈也很想你。家里有很多游戏机,玩偶,很多漫画书……你都没有带走。它们都很想你。”
“扔掉就好了。”
“扔掉?”卢至为说。
郁雪存想了想,的确没想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留在江滨别墅,“对啊。如果你嫌占地方,可以扔掉。搬家公司和货拉拉的费用我来出。”
“郁雪存。”
“怎么了,我的名字很好听吗,你这么喜欢叫?”郁雪存这次没被他连名带姓的叫一声就吓住,花清勇气说:“以后也不劳烦你帮我买奖。我就算当花瓶,当烂片专业户,当票房毒药,也是我自己的人生。你给我布置的舞台剧,换个人演也一样。”
“不一样。”卢至为说:“为什么你会觉得,别人能和你一样?”
“那你就是喜欢玩养成游戏。下载个steam多买几个就好了。”
卢至为气笑了,抓住他要刷房卡进门的手臂,说道:“我喜欢玩养成?”
“我喜欢布置舞台剧?”
“我把你所有东西扔掉就好了?”
他几乎是步步紧逼,把郁雪存逼得没有退路,靠在墙边,呼吸都逼仄地挤在了一起。
走廊灯光那么亮,亮得郁雪存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说:“你送我的第一条领带,已经快要洗坏了,我一直没有丢。你在学校第一场演出,自己画的门票,我还收在办公室里。你小时候喜欢玩的,喜欢喝的牛奶盒,看过的电影票根,买过的球星杂志。郁雪存,你自己全都忘光了,你没有长性,也没有记性,你连你自己过去是什么样都可以忘记,我还替你留着,替你记着。”
“十一年前你是怎么快要冻死在雪天的,九年前你是怎么和我倾诉你的梦想的,你是怎么把你手绘的话剧社门票卖给我,怎么长大,怎么走到今天,怎么一点点变成这样……无情无义。”
他身上酒气那么重,说的话也近乎是一字一句的,“你叫我丢掉。你能丢掉所有包袱和行李,连这十一年的你自己,也都要全都丢干净吗?”
郁雪存反问他:“为什么不可以?认识你的那一天,我已经丢掉过一次依赖韩评的我自己了。那时候,你也没有叫我维持原状。”
第39章 酒店争辩
他的心跳那么快,几乎让郁雪存疑心他的心快要跳出胸膛。
他本来还有几分醉意没有醒,这一下全都醒了。郁雪存推开他,他也没反抗,静静靠在墙边,看着郁雪存,那副表情,头一次认识郁雪存似的。
“你来发什么酒疯啊。”郁雪存说。其实他心里又不安起来,怕话讲得太伤人,怕真的绝情。
卢至为就那样静静瞧着他。明明有那么多的公事等着去做,可是卢至为一个也不想去做。
卢至为说:“原来你是这样想。”
郁雪存说:“什么?我听不懂你讲话。”
卢至为说:“你把韩评当成一个雇主,将我又当成第二个买主。我竟然是个人贩子。我要你忘掉上一个领养你的人给你的所有印记,要你成为我的所有物。现在是我不领养了,所以你自觉清洗掉我们之间所有痕迹。你是这样想的,你甚至觉得自己无比的正当。”
郁雪存说:“不然呢,难道我们是在谈恋爱吗?拜托你,我当时都没成年。”
卢至为几乎是喊出来的:“那时候我也把你当做弟弟一样,我没有真心对待你吗?我难道在控制你吗?是你……”
“是我想要依赖你,是我想要当明星,所有决定是我自己做的。”
郁雪存看到他眼眶也是赤红的,不知道是酒意还是气恨,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从心底里涌出来。
“我听话不打扰你时,你从来对我很平淡。直到我主动给你打电话,说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希望你来,依赖你,你才对我不一样。我希望你对我不一样,希望你关注我,我拿不出完美的满分成绩单,我没有能让你与我周旋的成本,我只有这一件倚仗。如果你当时不喜欢我依赖你,喜欢我独立,我就会变成独立的样子。”
卢至为沉默了下来。
走廊里没有风,但有点冷。
郁雪存想要进房间去,觉得目眩,觉得手脚都有点冰凉,他说:“你让一让。”
他声音那么软,几乎不像是一句要求一句命令。但卢至为还是让开了身体。
背对着卢至为,拿房卡开门,郁雪存的眼泪终于涌出来了。
因为卢至为不是一个坏人。
他说不结婚不是骗他的,说真心喜欢他也不是骗他的。他也是真的真心对待过他。因为这个人坏得不那么彻底,好得又不那么纯粹。
他那么用力地想要反方向走,想要和卢至为一刀两断,离开卢至为的生命里,但只要轻易地想一想——卢至为不是一个坏人,这用力和坚定,就也那么轻易可能粉碎掉。
把他往外推的力那么小,小到全世界都不认为他应该离开卢至为。
把他往回拉的力气那么大。十一年的感情,卢至为待他的每一件好,每一个给他买的玩偶,每一份成绩单的签字,每一次如数家珍地记录他的成长。每一次令他感激涕零的、那种珍惜他的语气。
所有种种,都在柔情万千地在他耳边讲:卢至为不是一个绝对坏的人。
郁雪存的手已经抓住门把,进去要关上门。
卢至为伸手进来拦住,被门板夹住了手。他关门很用力,但卢至为没吭声,只是抓着门板,一点点推开了门。
郁雪存被他抓门的样子吓住了,没有再用力压着门,任由他推门进来。
卢至为打开酒店房间里的灯,回过头来问他:“我喝了酒,叫司机回去了,不能酒驾。能借你的浴室用一用吗?洗完澡,我下去重新开一间房。”
郁雪存想不到绝情的话来拒绝他。
他不说话,卢至为就当他同意,进浴室洗澡去了。
郁雪存看了一会儿人物小传,心烦意乱着,一个字也看不进。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提醒着他,室内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和他曾经无比亲密的人。
他终于放下剧本,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寻找着节目。综艺节目他不想看,现在笑不出。自己的电视剧和电影他不想看,他也知道演技太烂,导演太捧着他,失去了光影的精彩。
卢至为洗完澡出来,他在看《千与千寻》。孩子似的,明明都二十多岁了,还看这样动画童话的故事。抱着膝盖,下巴就放在膝盖中间,表情那么专注,像一只被放置在纸箱里的小猫,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