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111)

2026-10-07

  “你给我那么多钱……”紫兰笑着说,又说不出来后面的话。

  魏满给她那么多钱,她也演得很好。魏满爱看她吃醋,她就拉拢那几个姐妹,成天闹来闹去,男人都下贱,看似头痛,实则很享受这种感觉。谁吃瘪,哭一哭就有补偿送到嘴边,有钱一起分,有好一起赚,完全美事一桩。

  但魏满也是个神经病,演着演给当真了,夜场上问人要真心。

  能有更多钱,她自然情真意切。跟来这里,是因为那会儿过了最年轻的时候,她又孤身一人,本就没什么牵绊。魏满那么感动,被她抓住了心,以后就只有好日子过。

  只是她也没想到,来了之后,既是富贵,也是困顿。想再抽身,太难太晚了。

  “你把话说清楚……说清楚!”

  魏满要脸,要面子,问不出紫兰的真心,又极其想弄明白。紫兰不回答,他不再问下去,更加野蛮。

  苟合太丑,粗鲁,让人像动物似得龇牙咧嘴,面目可憎。

  紫兰毫无愉悦,只哼喘着,然后在心里一阵阵犯恶心。

  紫兰从自己梳妆盒里挑出一支指甲油,看着自己的脚趾,她用卸甲水和棉片细细地将甲面敷透,再抹掉,涂上新的。

  “紫兰姐。”

  紫兰没有抬头。

  阿飞来送东西,是魏满给她买的包,鲜花,还有厚厚一叠钱。

  他从来都不给卡。因为送钱是旧俗。

  当年魏满横行霸道,上哪儿去点什么荤菜,手一扬漫天都是纸钞,他就让那些陪酒的无论男女,脱光了在地上爬着捡,捡多少拿多少,两手拿不住了就自己找地方塞。

  她是不驯的那个,抿着嘴隐忍地坐在角落,就等谁来发难似的。她不肯脱衣服,更不会在地上爬,被狗腿子泼酒强逼也倔强地一声不吭,所以魏满看中了她。

  但魏满不知道的是,如果那天她只想赚点快钱。

  她会脱得比谁都快,塞得比谁都满。

  来人放下东西,还是不走,在门口站许久,紫兰抬头,“嗯?”

  阿飞:“紫兰姐,您能不能救救四三。”

  紫兰一怔:“还关着?”

  四三当时传消息给宗寅,被发现的人通风报信,魏满得知,就将四三关了起来。

  但忠心不是错事,所以没怎么折腾他。

  宗寅手下的人在组织里大都横着走,背后有个护犊子的靠山嘛,有恃无恐,行事自然十分猖狂。得罪人极多。宗寅迟迟不归,再加上魏满态度微妙,传闻说他回不来了。

  会死在外头。

  四三被关着,就是人质待遇,本来人就烈性,大铁门硬给他踹坏两扇。除了宗寅,他谁的话都不听。后来没办法,开始打药了,这才终于安静下来。

  阿飞:“瘦成鬼了,我怕他染上瘾,他自己也怕,他得活着等九哥回来。但现在看他的那几个小人,都是以前被我们教训过的,纯报私仇!动不动就揍人!他只要反抗,就去告状……针再打下去他就完了!”

  阿飞哭丧:“紫兰姐,求求您和满哥说一声吧,没必要这么对他啊!九哥一定会回来的,他一向都护着四三的,到时候见他人不人鬼不鬼……又都是一屋子兄弟,多尴尬。”

  阿飞也是路走到头,实在没招了,只能寄希望于紫兰。

  他知道魏满没心思理会这些琐事,更不在乎四三一条烂命。

  最近其他几个组织虎视眈眈,警方又凝视,不说什么地盘不地盘的……就连本部的生意都岌岌可危。

  自从张平吞了红油,后这几个月,水上的路越来越难走。

  他被妻女砍死之前说过,那艘毒船隐没在港口。宗寅没追究,后来果然被海关搜了去。搜出来的四十万粒药片市值逾亿,是近年来最大宗。而船东生死不明,货主是刚注册三个月的空壳公司,人早没了影。新闻发出去,轰动得很。

  03年足彩合法后,外围桩清算结账,财路被活活堵死。香烟冻肉红油皮货,极度依赖船驳,如今再难通畅。

  自有体系之最初,能赚大钱的,向来只有三项,药,走私,高利贷。魏满自断一路,二路又无法进展,而四处收钱也越发的困难,因为不止他一家放贷,满地债主多得是。

  魏满要转型,该做的都做了,围标收楼,经营夜场,开保安公司。但这哪有灰产黑产来钱快?

  他要回去,是享福的。要一步步收紧钱袋。放贷的配额忽略不计,近日更是只收贷不放贷了。这导致分下去的油水也越来越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警署又不是只和他一个人对着干。他不动,别人也不动。他过得差,其他人未必过得好。

  他刻意引发的那几场伪枪战,死了些自己手底下的小孩儿,将警方视线引导敌人那边,坏在一同引发了内陆注意,针对此类恶性犯罪事件的章程早就有了,只等发布出来。这导致近期罪案率明显下降,社会秩序明显改善。

  所有人都精神紧绷。逐渐意识到:时代滚滚向前,是这条路,虽然辉煌过,但要往后,恐怕真的走不通了。

  魏满要跑,这征兆越发明显。只是下面混吃等死的打手混混尚且意识不到。

  阿飞苦道,“但满哥和他们不一样的,他在乎九哥,那也该在乎我们啊,不都说了,是一家 子不分你我。没必要让四三再受这种折磨啊。”

  紫兰默默许久。

  紫兰:“我帮不上什么忙呢。”

  阿飞绝望:“紫兰姐!”

  紫兰:“小九没死。他会回来的,你和四三说,有什么,就等他回来。”

  阿飞:“这、这,当真?”

  紫兰:“……嗯。等你哥回来,照样收拾回去。他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阿飞总不信他们说九哥会死在外头,九哥将来要接魏满的盘,所有人都清楚。

  只是时局变换,日新月异,等到了未来,这‘盘’还有没有必要找人来接,就不好说了。

  阿飞要走,又看了她一会儿,“紫兰姐,你没事吧?”

  “……”

  “紫兰姐?”

  紫兰身子一顿,这才,“怎么?”

  阿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挠了挠头啥也没说,弯腰鞠躬走了。

  紫兰在想宗寅。

  她这辈子从未动心,也从未动情,更别提组建家庭做母亲。

  但宗寅,那个从疮仓的烂泥里捞出来的脏孩子。

  魏满带他回来,嫌弃是真,教育也是真。那个年纪,要做事太早,魏满野心十足,和董仙明斗得火热且占上风。他就把那孩子丢给自己照顾。

  手下人粗野,只她一个女人。殊不知她还不如他们,除了嫌弃,再就是一股没来由的厌恶。

  厌恶那张倔强的脸,厌恶那干瘦蜡黄的身体,厌恶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宗寅小时候,瞳仁又黑又大,死气沉沉,却又不像被生活折磨得失了神。

  只有魏满会被他的温顺骗到,说他死气重是好事,这种人对他好,以后死心塌地,深情得很。

  但紫兰嗤之以鼻。因为她最明白这种眼睛,缄默,顺从,实则装满了算计,只是不表露出来。

  这种人为了活下去,为了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也不是神,不是算命仙人,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她小时候,就长着宗寅那双眼睛。

  说到底厌恶的是自己。

  照顾久了,宗寅也不黏人,他对自己的过去只字不提,但能看出头脑很好,想必被‘拐走’前,是个书读得很不错的小孩。

  这就和她不太一样了。

  久之,孩子一天天长大,开始做事,和魏满亲手带的其他孩子一样,又见了血,她看宗寅开始和自己一样高,再又比自己和魏满还高,心中升起浓浓的悲哀感,就像第一眼,在疮仓的兽笼中,他无论长得多么高大,本质都是那个拿刀的小孩,永远逃不出那个笼子。

  悲哀着悲哀着,忽然就生出了一点不可思议的母性。还有隐隐的期许。

  她是离不开了,终将困死在这里,但这孩子未必不行。

  那么多小孩,她是偏心这一个,因为太像自己。或许真有一天,能自由地挣脱出去。将灰暗远远甩在后面,过正常的人生。不求多么美满,只求别和自己一样,一辈子除了钱财,什么都懒得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