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许婴书听这一屋子口音里只有他说话尾音很多,还有点大舌头,也不怎么讲儿化音。“你是本地的?”
“你问我几个问题了?”四三迷瞪地想了一会儿,又晃晃脑袋,“反正就这么回事!打那以后,我就跟他混啦。满意了没!满意了就再来!”
这一次,许婴书偷偷漏了得有大半瓶。
但也已经觉得十分眩晕。
四三早已过了那个临界点,味蕾变得迟钝,酒精刺激也开始麻木,喝酒跟喝水差不多,几口下去见了底。
“我又赢了,许老师。”他虽然两颊酡红,身体也不稳当,但眼神却精明,“你说,你和九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不打算放过,反而是凑过去,扯着许婴书的领子,目光灼灼:“是不是……搞在一起了?”
看来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许婴书摇头,想要拉开距离,身体却不是特别的稳,不过四三没为难他,只是象征性地扯了下,很快便松了手,那一阵精明也就昙花一现,此时甚至忘了还在比赛,居然自顾自地拿了一瓶吹起来。吞酒的时候,眼睛还死死地盯着许婴书。
许婴书胸口有些闷,做了个深呼吸,正要回答,“我和他……”摇动的视线忽然飘向门口,一点点的,慢缓缓的,表情微妙地变换着——虽然嘴巴不笑了,但眼睛还笑着。
许婴书不做声地望向门口那个男人。
四三可不允许他插科打诨:“说一半怎么不说了?许老师,你要求我诚意,自己反倒不诚意?你……嗯。嗯。”说着,也后知后觉,发现身边安静了很多。
那机灵的背景音乐,此时又被调低了下去,直到再听不见。
四三随着目光回了头,这才看见。
宗寅靠在门口,不知是看了多久,脸色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看,但确实,看的不是自家兄弟,而是许婴书。
谁被那么看着都会不舒服。但许婴书是因为酒劲泛上来,后退两步,脚后跟撞到了垒酒的木箱,稍有些没稳住身体。不至于摔倒,却也因为平衡变差而向一边歪着坐了下去。
阿飞离他最近,也没多想,愕然地伸手那么一接,倒是把人搂了个半满。
宗寅身体动了动,眼神更淡了些,身边人见状,没人敢坐着,齐刷刷地站起来,手里夹着的烟头,烧到屁股了也不敢灭。
“九哥。”
“九哥!”
“……”
许婴书晕了一会儿,被搂着就觉得不舒服,他撑着阿飞站起来,忽然手腕一痛,还没缓过劲就被猛地扯了起来。
那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许婴书当然知道是谁,嫌他粗暴,伸手就用力推。宗寅没让他推开,也没有收着力气,而是将他拉进,冷淡地说,“再推试试。”
声音很低,有行走来微微闷喘的粗气,语掉也很冷,似乎是生气的那种。不是威胁也不是警告,更像命令。
就是生气了。
但宗寅总是在生气,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
虽然这样想,但许婴书还是有些没骨气地不抬头看他。
因为知道这次可能和以前不一样。
在满嘴答应他绝不出门也绝不和别人接触的情况下, 被这么撞见。
会心虚也很正常。
宗寅盯着刻意躲避自己视线的许婴书,反叫:“四三。”
宗寅从头到尾都没看他,四三先前的意气消失了个干净,忽然听见这一声,也知道可能有点完蛋,于是眉心拧了起来,干巴老实道:“……哥。”
“过来。”
“是。”
“你想问他什么?”
四三嘟囔了一声。
宗寅:“大声说。”
四三大声:“问他,和你的关系,是不是……”
“是什么。”
“……那个,”四三硬着头皮,呼出些酒气,因为醉意,说话没那么利落,懊恼道,“就是开个玩笑。问问题而已,再别的真没什么。许老师一直和我们聊天呢……阿飞能作证。”
阿飞一抬头:“啊?”
宗寅:“谁的主意。”
“……”
宗寅连番施压,许婴书看不过去:“我的主意。“
宗寅:“我问你了吗?”他见许婴书一愣,即便如此,语气依旧淡漠,“闭上嘴。”
许婴书被他凶了,怔一会儿,忽然笑一声,“……我不。你能把我怎么着,杀了我?”既然躲不掉,站着也累,干脆搭在他身上,咬牙道,“干涉也太多了,我是你什么人……嗯……”泛上来的酒精让他很快打住,捂着嘴,将涌到喉咙口的辛辣强吞下去后,喘息过后,又轻描淡写地说,“我做我的人质,又没逃跑,也没给谁添乱。你手下人喊我出来,喝喝酒聊聊天,关、关你什么事呢……呃。”
好难受。
许婴书觉得奇怪,宗寅没来之前也没见身体会这么难受。
他一出现,哪儿哪儿都觉得不舒服,胃也是。本来不痛的,现在莫名其妙开始痛。
宗寅扯住了许婴书的头发,逼他微微后仰,灯光下他看许婴书的脸。
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温和,刺痛让许婴书蹙起眉,这才不情不愿地抬眼与宗寅对视,恼火地看这个屋子里唯一滴酒未沾的、清醒的男人,宗寅的视线中蜷满了被激怒后的暗沉情绪。看得许婴书又有些愣怔。
啊。
真的生气了。
宗寅:“说得是对。”
许婴书:“嗯……”
“但你平白给我安得什么罪名,”宗寅闷笑,眼神却冰冷,“想出就出来。想喝酒,想和我手下的人交朋友,我哪个字说不许。要你替他们开脱?”许婴书一挣,宗寅用了力,厉道,“躲什么。这点疼也不能忍?”
那种侵略感太强,许婴书已经觉得有些不适。但他自己不占理也没办法。
许婴书当然知道宗寅为什么生气。他几次三次警告自己不要出去,也不要和这里的人接触。
没说宗寅用意不好,但许婴书还是觉得烦躁,就算每天折腾他,挑剔食材水源,依旧打消不了这份烦躁。
因为手腕处总是时不时幻痛,许婴书觉得不该这样。
明明被绑架受害的是自己,怎么倒像是冥冥中反欠了他什么东西。想判定宗寅狡猾狠厉巧言令色,但偏偏又是个很直白且任劳任怨的家伙。
利用总有顾虑,定罪也无法狠下心偏颇。
不上不下,让人心软。
真烦。
“阿飞。”
阿飞没弄懂怎么每次都是自己,黑着脸立正:“呃。”
宗寅不咸不淡地问,“谁赢了?”
“四,四三。”
“他问什么。”
“问许老师和九哥什么关系。”
“大点声。让屋里人都听见。”
“问许老师和九哥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好。想知道我和他什么关系。”宗寅一笑,寒道,“光回答能说服几个人?那就让兄弟们看看,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前半句是说给这一屋子人听,后半句是说给许婴书一个人听。
这人一寸一寸地逼着,许婴书难有退缩的时候,但又不甘心说自己错,更不乐意说对不起。所以他只好后退一步又一步。
和这群人周旋是同理,适当地示弱,适当地转圜,适当地……转移注意力。
宗寅:“不是想知道?”
“那就看清楚。”
“宗寅……我、”但许婴书还没有将下文款款带出来,忽然呼吸一窒。
宗寅猛地咬上了许婴书的嘴唇。
昏沉中许婴书只记得痛了,还有耳朵里同步传来的那么一两嗓子压低声音的‘我操!’。
他被撞得一抖,却因被禁锢着无法因惯性往后,喉咙里发出一身闷在口腔的嗯声,“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