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81)

2026-10-07

  “你放心,我现在没什么事。”

  许婴书露出一个笑,瞥一眼身后遥遥望过来的阮言,对廖启方说:“你不是我的监护人,用不着那么激动。我是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出什么事,都不是你的责任。”

  廖启方的眼神很空,又空又难看。载满了表情兜不住的情绪却非要逼自己冷静下来。

  廖启方声音干涩:“我不知道该怎么相信你。这件事太荒谬了。”

  “被绑架两次,这事放在谁身上都荒谬。”许婴书说:“我唯一记得的事情,就是有人救了我。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也不记得遭遇了什么。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集装箱港口,手脚都被绑起来了,”他抬起下巴,轻轻扯下领口,“我浑身上下,只有脖子上这一道伤疤。”

  是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当时宗寅划的,口子还不是很大,然后又被阿飞袭击,撕裂变得严重。

  也得感谢皮肤够薄,两个月了,疤还没彻底消下去。

  许婴书忍不住摸摸脖子,自己也恍如隔世。

  见许婴书懵懂,廖启方似乎有所触动。“你受伤了?”他想要伸手触碰,“我看看……”

  许婴书下意识往后躲了过去。又一愣。

  这倒不是自己本意……廖启方碰碰能有什么问题?但就是有一种没由来的抵触情绪。

  果然,心里的坎还在那里。

  不会轻易消下去。

  见他一副很不愿意被触碰的模样。廖启方的手就伸在半空,半天了放不下来。再开口时声音更加干涩,“婴书。”

  而阮言冷眼旁观,没有那些多余的情绪。

  许婴书的话,许婴书的反应,都很不对劲。

  真不记得,其实也能说得通一些事情。毕竟那是许婴书。

  这人是个什么性格,又什么时候忍辱负重过?翻脸从不算日子的疯子。

  许婴书躲得明显,廖启方受了冷落,看上去颇为受伤,想再套些信息出来,憋不住的却是,“那男人是谁。”

  阮言差点没笑出声来。

  原本不想提,可许婴书肿胀的嘴唇还带有些湿润的渍,廖启方遏制不住怒意和怨气。他从未见过那个男人,肯定此人绝不在自己交际范围里,可廖启方不解的是,他二人并不相识,却总感觉有股没由来的熟悉,像是许多许多年前……曾瞥见过这么一双眼,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种感觉,除了厌恶,还令他深感威胁。

  许婴书温和道,“他叫阿寅。”

  “……”廖启方眯起眼,“你在这儿认识的?”或许是圈里新人,他想。许婴书向来爱玩,说不定就是拿来气他的。这都难说。

  如果许婴书说得都是真话,那抛开廖启方暗地里所作所为,这两个月一直不做任何联系,纯属就是故意,许婴书还在因为上次安排王悦宾代替出席的事情过不去?他不会不知道自己着急。

  这不荒唐,这真是许婴书能干出来的事。

  既如此,还有闲心猎艳。许婴书声称失忆,貌似对现状一无所知,更没意识到幕后黑手就站在自己面前。廖启方松懈些许,可危机解除了,杀意却前所未有的重。

  他盯着许婴书,眼神冷下去,腮帮微紧。

  许婴书看在眼里,知道他至少信了三分。

  廖启方:“你要有点防备之心,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那是我的恩人。”许婴书打断他,“当时在码头,就是他救了我。”

  “……”胡思乱想?廖启方觉得荒唐,大庭广众之下都抱一起亲得难舍难分了,说他胡思乱想?

  “救了你?你说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

  “在码头工作的,当然是工人。”许婴书头一歪:“当时没有手机也没有钱,我又不想去找王悦宾。还是我委托他联系的小燕(助理)。但我不急着回去,我也一肚子问题。为什么几次三番被绑架,到底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廖启方也有不解:“为什么江燕从没和我提起。”

  许婴书更不解:“她是我私人的生活助理,与你有什么干系?为什么要和你说?”

  廖启方:“好歹让她报一声平安。”

  许婴书:“报什么平安?她都不知道我遇袭。”

  廖启方僵住。

  “说起来,我也奇怪这一点。”许婴书轻轻歪头,茫然地,“大家都说我去闭关了。完全不知道我根本不在大陆。为什么没有我的新闻?廖启方,我好歹也算是个公众人物。结果这两个月,连一条我失踪的公告都没有。”

  许婴书十分不解,“你应该有报警吧?”

  几句话的功夫,需要证明自己的人忽然变成了廖启方,许婴书打量他的神情,耐心地等他回应。

  “婴书,”廖启方隐忍半天,表情悲切,“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找你。”

  阮言不再旁观,涉及的话题变得危险,他上前替廖启方辩解:“许老师,你看看他这段时间瘦了多少。”

  这可不是撒谎,廖启方瘦得厉害,而且确确实实是因为许婴书。他脸色也不好,肤色略有些黄,面颊微微凹进去,颌骨更加锋利,整个人至少二十多斤。

  “看来你是知情的,”许婴书对阮言说,笑道,“看到我像看到鬼了一样,脱口就问我怎么还活着。”

  “是,我知情,”阮言仔细琢磨许婴书的神色,半晌也没看出情绪起伏,无法,只继续道,“正是因为上一次声势浩大,廖董这一次心急如焚,说再这样反而引起匪徒注意,打草惊蛇。到时候万一一刺激到他们,许老师你出什么不可挽回的意外……”

  廖启方任由阮言替自己解释,表情已经落魄到了极致;“婴书,你是在责怪我吗。”

  许婴书没有说话。

  廖启方看不出他信了还是没信,苦笑一声,“婴书。”

  “不责怪。”许婴书认真地说:“你误会我了。刚才说过,你不是我的监护人。”他再一次强调,“我们是朋友,也是合作关系。我不受你监管。你报警找我是情分,我十分感激。不找,是因为你没有义务。管理集团本来就忙。更何况我遇袭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也不是你找人要害我,我为什么要责怪你呢?”

  阮言听着,没有做声。

  所以到底谁在讲真话,谁在说谎言。该怎么相信编剧嘴里的辩解?又该怎么分辨编剧的谎言。

  好像都合逻辑,天衣无缝,但又哪哪都很牵强。

  反观自己也是一样。

  许婴书垂下眼:“廖启方,你……”

  许婴书还未说完,廖启方伸出手,将他用力拉了过去。

  他再一次被他搂进怀里,但这一次力气却轻,廖启方微微颤抖着,呼吸也轻。

  许婴书手没处放,只能扯扯他的西服要推开他,但触摸的瞬间摸到了廖启方的腰侧,隐隐约约再往上,许婴书的动作停了停。

  居然是肋骨。

  看样子,是瘦了不少。

  “别担心,不用再担心。都没事了。”廖启方在许婴书的耳边,沉痛地说。

  许婴书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听见这几句,脸上的表情却又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他眼睛逐渐变得无神,越过这副高大的身体,漫无目的放空了。

  “别担心!别担心,婴书,没事……都没事了!”

  二十三岁的廖启方浑身泥泞,穿着破破烂烂的网球衫,抱住许婴书颤抖个不停的身体,越过一句句残骸尸体,走出了那栋地狱似的小屋。在警方的护送下,将身上的毯子给了他,又用英文喊受害者需要帮助。

  “他受了极大的精神创伤!尽快将他送医!”

  “先不要管我!给他医生!快点!”

  许婴书一个急促的呼吸,逐渐回过神来,廖启方还在说着没事。

  他攥紧廖启方的衣服,微不可查轻颤着,几秒过后,用力地将他推开。深深地低下头,没有让廖启方看自己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