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寅!”
果然,宗寅神色变了变,看了许婴书一眼,这才垂下视线,松了手。
廖启方脱了困,心跳剧烈。他下巴上也沾了血,用手背擦了擦,死死盯着宗寅。
廖启方也不是傻子,眼前这人绝对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工人。总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会杀人。因此威胁不像吓唬,完全提不起劲去周旋,是死是活纯看他心情——这得是手上沾过命的人才会有的气势。实在罕见。
许婴书也没见过宗寅这样。略有些心惊。
倒不是害怕……
“你……”他想说什么,又诡异地觉得口干,见宗寅没有躲,也不像是抗拒的模样,还是把他的手抬了起来。
宗寅给他抬着手,许婴书目光从伤口上移开,又抬起脸,发现宗寅虽然也在看着自己,但方才给人的压迫感,又平淡不见了。
“你。”廖启方劫后余生,谨慎万分,粗喘着平复呼吸,目光沉沉,“到底……什么人……?”
宗寅看了许婴书半天,这才将眼神斜过去。这时候又笑了。
谁知道许婴书又给他编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身份。
于是佯道:“他说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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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忽然那样。”许婴书冲干净他的伤口,又将袖子扒拉上去。过往的、早已愈合的一道道增生,缝合也不精细,呈现出蜈蚣的形状,发白,扁粗。“你不知道疼?”
许婴书的不高兴写在脸上,宗寅没说话。
许婴书:“你为什么要和他起冲突?”
宗寅:“现在最不敢声张的人就是廖启方。他为什么小心谨慎,你心里恐怕比谁都清楚。”
“……”
“但你非要问个原因,”宗寅说,“看你被那两个欺负,心里不得劲。”
许婴书好笑:“凭他也能欺负得了我?我一直游刃有余。”
宗寅:“那你一脸要哭的表情是做给谁看。”
许婴书一怔,手上动作停了停,又将宗寅的袖子挽起来,台面上摆着问随侍要的应急品,只有绷带和酒精。
许婴书弄这个远没有宗寅熟练,低头忙活半天,才闷闷道:“……你在那看多久了。”
“没多久。”
许婴书抿了抿嘴:“你好像比我还了解廖启方。”
宗寅:“他在电视上出镜比你常见。”
许婴书:“说服不了我。”
宗寅:“你到底想问什么。”
四三在吧台说的过往,宗寅从未提起过,他自然不会贸然去问。
但从一开始,最开始,许婴书就一直有一个疑惑。但它不重要,毕竟相处来看,他总结出绑匪是个面冷心软的人,能得兄弟们青睐,必定十分仗义,是个人情味的家伙。所以第一次被绑架,许婴书能活着回来,属于运气不错,因为绑匪是他。
但今天,许婴书发现,好像不是那样。
廖启方觉察的没错,那种压迫感是冷酷无情的。行动十分利落,真要把条人命活活扼死在手里,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能在魏满手下行走到现在,宗寅做起他本职工作,必定次次漂亮利落,得叫人满意,才能得如此的偏爱。
既然有利落的本事,那一开始,为什么偏偏放过了自己。
许婴书问过,就在自己掉进大海,又被他救起来之后。那时百思不得其解。
见色起意的借口,一开始还能信信。
许婴书:“你相信我吗。”
宗寅:“我不是回答过你。”
许婴书放下他的手:“不是让你盲从。是让你信我,你把你要做的事告诉我……”
宗寅:“你觉得我要做什么事。”
——即便你是在利用我,我也不会生气。许婴书本想这么说。
但宗寅打断得太快,将迟迟未说出口的话堵在嘴里。许婴书有些出神,他又产生了那种奇怪的情绪。
因为发现自己在意的好像本身就不是利用不利用。
就好似昨夜他回去,宗寅在露台抽烟,许婴书忽然有了无数问题。甚至于他在羊港的时候都没产生过那么强烈的兴趣——想知道事情,知道很多宗寅的事情,想弄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东西,想要弄清楚他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到底在哪里。
许婴书处理不好这种事情。
同那份瞬间的无措一样,是因为从小到大,他从未在乎过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和事。
一直都是个自私到底的人,许婴书清楚明白得很,所以被指责也不会去辩解,他就是以己为重,没什么好羞耻。
他不问宗寅动机,是因为并不十分在乎。他不问宗寅为什么肯拿一只眼睛换自己的命,只单纯生气,不想天降一场无用的亏欠。
因为许婴书从来都只在乎自己。
他看着宗寅的手背,聪明的编剧忽然惊醒,他好像现在才发觉,那天夜里魏满对宗寅用刑,自己为什么忽然那么那么生气,气到打破了自己原本的计划,莽撞地冲上去,说一堆不要命话。在宗寅顶着伤痕昏迷不醒的夜里,还是那么火大……醒来后更不痛快了,原来他不痛快不是因为宗寅非要和他吵架。
许婴书有点难受。
他觉得心脏像个气球,一会儿被打爆了似的猛涨;一会儿又咻咻、地跑了气,萎缩成一团。弄得人难以平静,七上八下地凌乱。
这个。
这总不能是喜欢?
也不该是喜欢?
宗寅诧异:“许婴书?”
许婴书还在自己琢磨事情,迟钝地抬头:“啊?”
他见宗寅一脸的诧异,自己也诧异,原本气氛就沉闷,萎缩的气球堵在胸口,呼吸都难以通畅。但现在宗寅愕然,没有那么沉闷了,呼吸又一点一点通畅起来,许婴书看着宗寅紧绷绷地抬手,捧着自己的脸,随着刻意放轻的动作,心脏又膨胀起来,酸痒难耐,仿佛证明什么一般,他觉得更加难堪了。
宗寅乱擦两下擦不干净,干脆站起来抹:“你哭什么?”
许婴书满脑子奇怪:“没哭啊。”
他扭头去看镜子,自己也愣在那里。
眼泪噼里啪啦掉个不停,眼角鼻子红得像过敏了,许婴书不可思议地抽搭了两下,又扭过头去抬头看宗寅。
“别,”宗寅咬紧牙关,比刚刚的廖启方还狼狈,手拖着许婴书的脑袋放也不是擦也不是,“你别哭了!”
许婴书:“我……”
“信!信你行了吧?妈的……操,”宗寅恨不得用纱布把许婴书脑袋一层层裹起来,“我到底怎么你了?许婴书,你有话就说!”
他急躁得要命,像在气恼自己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伎俩,实际上许婴书才是莫名其妙的那个,他怎么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哭。
即便是廖启方犹嫌不够恶心,搬出过去来让他寒心,许婴书当时再怎么委屈,也没想过哭泣。
“不是,你能不能冷静点……你坐下,”许婴书一脸的水还得他来安慰宗寅,“不是因为那个。你爱说不说。”
宗寅才不听他的,十分警惕:“那为什么哭?”
“就是……”
“就是什么?”
“……”
就是。
其实不介意宗寅一直以来都在利用他,因为他也在利用宗寅。
只是许婴书忽然意识到。
他好像是,真的有点喜欢宗寅。
不是轻浮的、成年人的,肉体上的吸引。
喜欢到想要探寻,喜怒也不受控制。放任下去迟早和脱缰的野马一样,未来哪一天,连自己的心情都被左右。会因为他的不信和隐瞒感到有些失落,会有一种提出要求的冲动。变得敏感,脆弱,阴晴不定。
所以一直从未喜欢过任何人的许婴书。
被这件事活活吓哭了。
“没有,只是……”许婴书直直地看着他,然后眨了眨眼,拉他坐下,淡淡地说,“你不要再因为我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