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模糊糊地,他听见宗寅让他退后。离门远点。
许婴书缩到角落,又过了很长时间。他还在想该用什么办法能告诉宗寅可以了,忽然门被从外部猛地踹开,挂下去大半圈门框,木头跟着一起折断,轰然倒塌。
宗寅看见蜷在角落里——捆成个毛虫,浑身湿透又被胶带封住半张脸的人,瞳孔紧紧地缩了起来。
只一瞬间,施暴的欲望攀到顶峰。
而许婴书却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巨大的阴影一样要将自己包裹。他微弱地眨了眨眼,视线模糊,身体被抬起来,宗寅撕去他嘴上的胶带,胶带是那种黑色有一定厚度的,橡胶的气味极重,撕开时狠狠扯着皮肤,极痛,接着是头发。
这种捆法,宗寅再熟悉不过。
“别怕,”他低声说,“不要抖。”
许婴书感觉到自己被以极轻的力道抬起来,直到胶带被一点点清理掉,终于可以大口呼吸。手腕和脚踝的绳子依次隔断,整个人瘫软着,抬不起一丝力气。
“不是我在抖……”许婴书虚弱的厉害,想笑,但提不起劲儿,他小声说,“是你在抖……唔。”
话音未落,忽然被重重地搂近怀抱,他几乎感觉自己是撞进宗寅怀里的,许婴书一愣,想要安抚,轻轻推他,却纹丝未动。那高大的身体像钢铁一般,死死将自己禁锢住,猛烈的气息逼得人喘不过气。宗寅身体力行地要他闭嘴。
他将许婴书抱起来,跨过麻绳和倒在地上的、破损得不像话的那扇木门。
再将人放在床上,宗寅眯着眼发现许婴书脸上的疤,于是伸出手,抬着他的下巴,轻声问,“廖启方打的?”
这声音听得人脊背发凉,更含着少见的温柔,一贯好懂的男人,真要发火,反而隐晦起来。让人心惊。
瓷砖地让许婴书浑身的骨头都痛。
“没事……只是一下,他……中了弹,我打的……”
许婴书辩解不下去,怔怔地看着他,还以为要挨几句骂,指责他又不听话,再恼火地训斥什么。
但是没有,宗寅指腹轻触着烂掉的嘴角,他放开许婴书,房间里有矿泉水,他撕开塑料瓶,浸润纸巾,再抬起许婴书的脸,擦拭伤口。
还没见过,这个人的动作会轻成这样,小心翼翼的……甚至还是在抖。
许婴书闻到他身上的血味,烟味,像除夕后清晨总能闻到的火药味道,又比那个更加呛人。
“……对不起。”
“嗯。”
“宗寅。”
“别说话。又要烂了。”
“对不起,”许婴书推开他的手,低下头,内心煎熬这么久,那种不管不顾的,压抑了很长很长时间……难堪到无法面对的情绪,再兜不住,“对不起,我……我找了警察,我告诉了王悦宾……魏满……我一直在骗你,从羊港就打算……宗寅……我把什么都说了……”
许婴书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习惯反省,也不习惯给人道歉,更不习惯自责。
他只是现在难受的要死,又累,心脏又酸,更多的还是一种委屈。,是见到宗寅的一瞬间早早就爆发出来的委屈,只是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法理直气壮的委屈。难受……难受得要命。
“我知道。”
“对不起,我真的……”
“许婴书,闭嘴。”
“宗寅、”
“我说了闭嘴。”
许婴书眼睛红起来,咬着下唇,只让伤口看起来更难看,他伸出手,实在无措,只好揪扯宗寅的衣服,下一秒又被狠狠地抱进怀里。
宗寅不让许婴书抬头,手扣着他的头把人不轻不重地按在自己怀里。
“我说我知道了。别说了,妈的,”宗寅咬牙切齿,“老子这辈子最见不得你哭。”
许婴书一震,发着抖,抓着他衣服的手更用力,“我真的骗了你,还有魏满,还有……”
“还有什么。”
许婴书死忍着情绪,细数:“不听你的话,做的全是笨事,不信邪,自以为是……”
“许婴书,这种话你再说一句试试。”
“……不生气吗。”
“看你这样杀人的心都有了,他妈的到底要我生什么气。”
“可是魏满……”
“要说对不起的不是你,不是你的错,你要自保,你没做错,我的错。”宗寅低头,将许婴书抱在怀里,知道他此时情绪不稳,唇碰着细软的发顶,“要利用就利用,什么时候说过不许。我不知道你一直在难受这件事……妈的,要知道老子早就把一切告诉你。许婴书,你做什么都没错,别他妈再给老子道歉了,是我对不起你。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就是他把许婴书害到了这个地步。
“我更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接近你是为了报仇,许婴书,背叛的那个人是我不是你。”
“别哭,别自责。”
“许婴书,你再哭我就要疯了。”
耳边压抑的声音有一瞬间像是带了哽咽,又被死死咽了下去,许婴书瞪着眼,一忍再忍,可铺天盖地有股荒诞依旧灭绝一般地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也不冷,很温暖,暖呼呼的,让干硬锁紧了很久很久的什么东西被冲开。
许婴书呼吸变得急促,死扯住宗寅衣服的手却松开了。在宗寅发觉他不对劲,想要查看的前一秒,许婴书伸出胳膊,猛地搂住宗寅的脖子,整个人如同扑一般地紧紧抱了上去。
宗寅才放了手,胳臂空了但怀中却满,他愕然:“许婴书?”
怀里的身体抖得不像话,许婴书的情绪陌生,宗寅下意识无措,想去压他这份情绪,但下一秒他听到了怀里发出的声音。
很快脖子湿了,湿到衣领,搂着他的胳膊明明没什么力气却越来越紧,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宗寅出乎意料,许婴书会发出这么大的哭声。
像孩子一样,一开始还试图压一压,因为觉得丢人,觉得难堪,但放空的手臂又重新搂过来的时候,许婴书心里的委屈爆炸,再又被无限地放大。
宗寅意识到,许婴书这次恐怕不是故意。
其实也不是不清楚。
那些小心思、挑逗,戏谑一样的眼泪,挺好识破的。在宗寅看来比起找乐子,更像在撒娇,他知道许婴书爱看自己因为他张皇失措。
“……”
许婴书哇地大哭,滑稽的像道瀑布,他气死了恨死了难过死了委屈死了,宗寅放大他所有的情绪,本就压抑不住……后背又被那双手笨拙地抚着,安抚了一会儿反又僵住,像不知道到底该往哪儿放一样,只能抱紧。
“他们,很过分了。很过分,为什么?想不明白。”
现在的许婴书不是电视台接受采访的那个目中无人的编剧,现在的他更像那个在淮堰洋房的阁楼里苦写不出下文而发疯崩溃的作家,就和帮佣看到的那样,像阴晴不定的小孩子,肆无忌惮地发着脾气。
许婴书不停地咒骂,又哭着说委屈,他说被偷走了,他被混账王八蛋欺负,他们还说要杀了你,还骂你,我都没有那样骂过你,凭什么,凭什么?我是世界上最蠢的蠢货,我不是疯子,他们才是疯子!
“我都,舍不得!我都没有……”
就这样,颠三倒四地,将所有委屈一股脑地全部倾倒出来,说的上文不接下文,毫无逻辑。也不管那个沉默许久的人听不听得懂,能不能把事情捋顺。许婴书大哭着告状,换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见到此幕,恐怕都得惊掉下巴。
“都被偷走……做这种事,是有多恨我……他才该去死……”
就算李卡尔给出了那样的答案,就算一切胜券在握,许婴书也恶心得要死,什么十二个编剧,什么让王悦宾来扩写改编,他恶心疯了,恶心得要吐,恨不得所有人都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