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开场的是内场的门票,人并不多。我把饼干一块块装进瓶子里,瓶子外面有星星的图案,看上去像是装了一瓶繁星。
我顺便拿了一块尝尝。黄油饼干裹了一层奶香,一入口,在嘴巴里化开,淡淡的甜味儿丝丝缕缕散出来。我吃完又拿一块。
“不是给朋友带的吗?自己别偷吃完了。”妈妈抽空瞧我一眼说。
“我给自己留了一瓶。”我对妈妈道。
“妈妈,小饼干好好吃。”我拿起一块左右瞧瞧,顺便看一眼小镜子。
我睡觉压到了头发,脑袋上面一撮呆毛竖起来,看上去像是天线一样。我用手压压,没有用,呆毛从我手指里冒出来。
我于是不管了。
“下次再做就是了。不就是普通的小饼干……下次妈妈发教程,白雪自己做。”妈妈对我说。
我不想做,我说:“妈妈做的最好吃。”
“妈妈,我出门啦。”我朝妈妈挥挥手。
出门外面冰封的寒气扑面而来,我看天气预报说会下雪,大概山上会下雪之类的,市区往往下不下来。虽说如此,我还是带了把伞。
我点点手机屏幕,给凌乔发了消息过去。
白安然的小宝贝:哥哥,我去找小郁哥啦
白安然的小宝贝:小猫踩奶.jpg
没一会儿,凌乔那边回了消息。
有才华的包子:好
有才华的包子:晚点哥哥去接你
我打了字过去。
白安然的小宝贝:好哦
我打车到了双年展所在的美术馆展区。巨大的宣传牌蒙上了一层布,尚未对外揭示。
忽然一片冰凉落在我脸颊上,我愣了一下,上手摸了一下,碰到破碎的雪星。我抬头看向天空,天空云层灰蒙蒙地与背景天色融为一体,落下白色绒絮般的雪花往下坠落。
我撑开伞,远远地瞧见了一道身影。具封郁在美术馆的走廊下,他全身雪白,与周围高雅的建筑要合成肃穆圣洁的雕像。
“小郁哥!”我远远地喊了一声。
具封郁听见这么一声转头,我撞上成片的杏仁色。那颜色像是浅浅展开的树轮,在岁月中展示出寂静的美感。又像月色之下飞蛾的翅膀,奔赴萤火时展现出美之侘寂。
“小郁哥,下雪了。”我小跑过去高兴地说。
具封郁下意识地伸手扶我,我的手腕被他牢牢地握住。他“嗯”一声说:“慢点,小心摔倒了。”
“好哦,”我随口应下,在欧式柱子底下站直了,我把小饼干拿出来给具封郁,“小郁哥,这是我拜托妈妈做的小熊饼干。”
“你尝尝,比上次那个还要好吃很多。”我眨眨眼夸道。
具封郁接过星星瓶子,他低头瞧了片刻,对我说:“像星星一样。白雪……谢谢。”
“不客气啦。”我说。
我瞧瞧具封郁的袖子,具封郁袖扣一片雪白的刺绣,他的脸颊被风雪吹得泛出淡淡的红,像是铁丝在血管里生锈了。
“我……”具封郁垂眼瞧我,他将我小小的身影收入眼底,他对我说,“这是我第一次和朋友出门,一起看画展。”
“是吗?”我不由得问道,“之前哥哥们没有带小郁哥出来吗?”
“与其说他们,不如说是我自己的选择,”具封郁瞧着我道,“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都喜欢独处。”
“是吗?”我闻言不由得笑了一下,对具封郁说,“小郁哥,这话像是粉丝会和偶像讲的一样……可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开启了心灵导师模式,说的很像那么回事:“这世上有许多比我更好的人们,小郁哥如果和他们接触,也会被打动。我也很高兴,小郁哥能够通过我愿意多了解这个世界一点。”
我轻轻扯住具封郁的袖子,往展厅的方向走。我另一只手里拿着伞,伞面湿了一层,手指覆上去湿淋淋的,带着雪天的凉气。
具封郁在我身后说:“或许像白雪说的那样。但是我并不是那种,会等待某个符合我理想型的天使降临的理想主义者。”
“我很珍惜自己遇见的一切,无论是队长也好,还是冬冬和江涵。他们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存在,能碰到他们,我觉得自己十分幸运。”
“我能做的只有牢牢地抓住他们……不会抱有,以后还会遇见更好的人之类的,诸如此类的错觉。所以,我和白雪在一起感到高兴……也会生出珍惜这段关系的想法。”
具封郁的嗓音像是玉石轻轻叩响镂空池水的动静,和美妙的乐声一样赏心悦目。我在前面听着,时不时瞧一眼他有没有跟上。
“这样啊,”我认真地听着,然后才讲出来,“小郁哥这是很美好的品质。”
“许多人总是抱着自己的期望一定会在未来兑现的幻想,等到真正的抵达未来,发现未来与现在并无区别的时候,才学会珍惜某段过去的关系。”
“那样的话就已经为时已晚了。”
我转过身,花坛边的黄梅树绽开了一抹风采,细小的花苞点缀在枝头上,散发出幽然的香气。我在具封郁眼底瞧见了自己,远处的地面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白,纱雾一样蒙着万物。我在其中也变得模糊,在具封郁眼底化成了随时要飘散而去的雪花。
具封郁认真地看向我,他低头“嗯”一声,耳尖透出淡淡的绯红。我往前走的时候察觉到自己的拇指被轻轻地碰了一下,等我回过头时,具封郁仍然和我保持着距离。
我们进入展区,展区只有零星的工作人员和前来布展的作者。这里全程禁止携带摄像设备,我和具封郁的手机交给了工作人员。
巨大的雪白墙面从高空直坠而下,横幅从天际落下来,两侧有分别展区的指示牌。从实验艺术装饰到工艺美术,再到水性材料和油画专区。各色的画框天然形成了装裱艺术,与白色的介绍名牌相依在一处。
我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名字,有些是画室的同学。
“……白雪?”不远处有不确定的声音传来。
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人脸,从记忆中却找不到对应的名字。对方手里还抱了画册,他拿着一支铅笔,我注意到他手上戴了黑色的戒指。黑色的戒指扣在食指上,他看出来了我的迷茫,不由得一笑。
“真是你啊……我是你小学同学,你不记得我了?”对方问。
我很抱歉地说了声“不好意思”,男生释然一笑。
“没事,我远远的看着就像你。你来看画啊……今年也参加了吗?”男生问。
具封郁在我身旁,他的存在感很低,静静地听着我们讲话。
我回复道:“没有,我只是来看看。”
“这样啊,我也是来看看,”男生似乎想说什么,他欲言又止,“……你现在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男生随即察觉到了我在看他手上的戒指,他对我说:“这是我女朋友给我买的,她觉得好看。”
“……那我走了啊。”
我招招手,男生随之走了。这么一桩小插曲,我这才继续欣赏作品,我眼珠扫到具封郁在盯着我看。
“小学同学?”具封郁问我。
我应一声,摸摸脑袋说:“我已经记不清名字了,脸还有点印象。”
“小郁哥,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我岔开了话题。
具封郁这才看画。画面上是一处燃烧过的废墟,作者没有画任何火焰,只用了大面积的灰色铺陈出灰烬。废墟在边侧,画像中央的主题却是大面积生长的茂盛的树木。那些树像是乔托画的圣像树。
画名叫做《悉达多以菩提障目之人间》
具封郁看了会儿说:“画得很细腻,主题欲言又止,还可以。”
我觉得已经画得很好了,我不由得问道:“小郁哥觉得哪里还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