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106)

2026-10-08

  “哪里都很好,”具封郁对我道,“喜欢圣像画之类的大概会很喜欢,有15世纪教廷风的倾向。”

  我知道了,我说:“小郁哥不喜欢文艺复兴。”

  具封郁闻言眼底带有淡淡的笑意,对我道:“过去往往是死气沉沉,或是一潭死水。纵然画面表现得再好,思想里的陈旧保守仍然难以遮掩……我更喜欢新兴的事物。”

  “或者是在不同的视角下,哪怕是陈腐的思想中,开散出一片崭新的绿叶。”

  “我明白了。”我说道。

  “小郁哥觉得,许多作品只是临摹,或临摹先贤的意象,或临摹先贤的思想,终究不是自己独立思考的产物。”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有诸如此类的批判。女主人公参加了一场宴会,宴会举办的对象是当地镇上的中产阶级。在宴会上,这群中产大肆地谈论时政、谈论先贤的思想,他们比较谁看书看得更多,谁懂的道理更多。他们引咎各类名人名言为自己的立场做以辅证……他们表面光鲜亮丽,实则庸俗得彻底。他们没有任何人关心真正的时事,这群宴会上的每个人都离真正的人民群众生活很远,依靠不切实际的理论度日。”

  具封郁在我身侧听着,窗外展出一片雪原,他眼底的明色更加惊心动魄。

  “是这样。我正是这个意思。”

  具封郁问我:“白雪到底是怎么从我的只言片语之中,理会我所有的想法?”

  我想到了凌乔上回说我去当心理委员的事情,我摸摸自己的手指,对具封郁说:“小郁哥,我现在说的这些也是瞎说的。误打误撞,小郁哥对我太宽容了。”

  “批判任何人的生活方式都是一种傲慢,本身人们依靠世间存活的方式各有不同。大多数人批判他人,也仅仅是因为存在差异,宇宙却是允许这种差异存在的,所以才会诞生出包容和爱。我觉得这些才是生命意义的主题。”

  “所以,我也不该讲别人啦。”我说道。

  我挠挠脸,然后拽起具封郁的袖子说:“不说这个了,我们去看看别的。”

  言语间,我碰到了具封郁的手背,一片冰凉。我不由得看过去,具封郁神情不变,他眼眸倒映着我,在我身边的仿佛不是人类本身,而是雪地里化开的雪人。

  “没关系,”具封郁对我说,他说,“白雪可以在我这里讲任何人。”

  “任何人都可以吗?”我不由得问。

  我又碰到具封郁的手背,那股严寒要浸透我指尖。我揣兜里把手暖暖,心里想着下次送具封郁一个暖宝宝。

  “都可以。”具封郁说。

  “哥哥也可以吗?”我脑海里晃过凌乔那张脸。

  闻言具封郁陷入沉默,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才看向我,他面容绷起问:“队长……他对你不好吗?”

  我脑袋里冒出来蔫坏的心思,想起凌乔咬我脸,我说:“如果我说不好,小郁哥会帮我讲哥哥吗?”

  “……不会,”具封郁说,他对我道,“我可以向队长申请,以后我来照顾你。”

  他的嗓音略有些晦涩。

 

 

第77章 

  077

  我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慢吞吞地对具封郁说:“小郁哥,哥哥不会让你照顾我。”

  我顿了顿,又对具封郁道:“但是我们还是可以当好朋友。”

  “我们再去前面的展区看看吧。”

  具封郁唇角的弧度绷紧,他没有说什么,低低地应一声。

  我瞧见具封郁的微表情,牵着他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他见状微顿,随即唇角的弧度改为稍稍往上。

  我瞧见了负一楼的通道有卖美术馆的周边。我拉着具封郁过去道:“小郁哥,我们去那边看看。”

  商店里有挂件、吧唧、画册,还有各种各样的冰箱贴和本子。我随意地翻来翻去,具封郁在我身旁也左右看看。

  “白雪,这是做什么用的?”具封郁拿起一个徽章问。

  “小郁哥,这是周边啦,你们不是也有小卡之类的。可以用来收藏,或者放包里作为展品展示,有专门卖配套的背包。”我对具封郁解释。

  “小郁哥,我找到了达利的画。你要不要?”我拿了一个挂件下来。

  具封郁凑过来看,我瞧见了旁边有欧姬芙的作品,我拿了白色的花朵挂件问:“小郁哥,这个要吗?我给你买。”

  具封郁没有回复,他一件件地看,目光停留在角落的位置上。

  我像是领着小朋友逛文创区,具封郁对欧姬芙的花卉作品不感兴趣,他拿了一个方正的挂件。上面是欧姬芙的风景画,作品名是《云端之上Ⅰ》。画面上是一片初升的蓝色天空,底下是成片椭圆形漂浮的云彩。

  “小郁哥,你不喜欢花吗?”我不由得问道。

  “喜欢。”具封郁对我道。

  银色的金属陈列架倒映出我和具封郁的眉眼。具封郁眼底凝聚成一片湖泊,是深刻被雕琢出来的浅杏仁色宝石。那里凝聚了天空之境下最澄明的颜色,又像是微弱的残光灼烧之后的色彩。

  具封郁眼睫扇落,轻轻碰上挂件说:“但是比起花,我还是更喜欢天空和白云。总感觉,后者离天堂更近一些。”

  他的描述带着某种寂寥和哀切。我身侧的手指不由得动动,我想拍拍他的后背。

  “天堂吗?”我想了想,看着落地窗外人行道上的人们说,“小郁哥,还是人间离天堂更近一些。”

  “我们现在可以买喜欢的漂亮挂件,已经比天使还要幸福了。”我念念有词,从旁边又选了一张明信片。

  具封郁闻言看向手里小小的挂件,他指尖动了动,似要从小小的挂件感受人间的温度。

  “小郁哥,我给你买吧。”我大方道。

  具封郁眼底融了一片柔和之光,他说了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我把两个挂件和一张明信片一起结账。

  “好啦。”我和具封郁一起出来,顺带着拍了一张照片给凌乔。

  白安然的小宝贝:哥哥,我和小郁哥买的挂件

  白安然的小宝贝:卡哇伊

  白安然的小宝贝:小猫炫耀.jpg

  我们接下来又去了两个展区,逛完之后我瞧见了附近还有休息区。休息区旁边是可以写信件的地方,自助区为游客们准备了可以写留言条的纸笔和纸胶带。

  “小郁哥,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吧。”我提议道。

  我说完,去瞧具封郁。我的目光随即顿住,具封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出来了那一截红线,细细的一截。具封郁的手指缠绕着那截红线,他不自觉地摩挲着,红色的丝线在他指尖处像是变成了深红的蝴蝶停留。

  血一样的颜色,连接着具封郁的血管,缠绕在枯白的皮肤上。

  “……小郁哥?”我又喊了一声人。

  具封郁这才回神,他神色稍稍紧张。他注意到我瞧见了那截红线,他脸颊浮现出一抹脆弱的苍白。

  “对不起,白雪……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他轻声问我,试图把红线藏起来。

  我摇摇头,我试探着伸手,见他没有抗拒,我握住了他的手腕。

  “小郁哥,跟我来,”我说,领着具封郁到休息区问,“出门不开心吗?”

  具封郁在休息区坐下来,我和他面对面,他一瞬不眨地盯着我看。不知道他联想到了什么,他的皮相在此刻脱离,变成了一团由灵魂发出颤鸣之声的白骨骷髅。那扇骷髅在我面前张大嘴巴,因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而发出情绪熔断的声波。

  “没有不开心,”具封郁抓着那一截红线说,他瞧着我,坠入某种情绪里,对我道,“我很高兴……但是时间太短了。”

  “马上白雪就要走了,又要很久看不到。我……我很痛苦。”具封郁说。

  具封郁眼底有一片独一无二的天空,那片天空呈现出破碎之色。他仔细地想着描述,对我道:“就像是坐了一辆短暂的福音列车,列车很快就要到站了,我的灵魂还停留在车上,和我的肉-体短暂分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