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跟你说,隔壁的王婶儿子昨天回来啦,瞧着板正着嘞……三十岁还不结婚,也不知道在外面搞啥子。”
“他家的小孩不是今年考大学吗?听说上了个技术学院,就这还办酒席嘞,明个儿去随礼还得随两百块钱。”
我在座位上靠走廊的一边坐着,公交车像是沙丁鱼罐头一样开始运作,外面的热风吹进来,我伸着脑袋朝外面看。
“……”凌乔在原地坐着没动,“要不哥哥抱着你看?”
我于是把脑袋收了回来,我问:“哥哥有没有去过乡下?”
“每年都去坟头烧纸。”凌乔说。
“在德国的时候也去过,”凌乔回忆起来说,“去乡下参加保-皇-党朋友的婚礼。”
“坐好了,又没安全带,一会儿要飞出去了。”凌乔叮嘱我。
不等他说完,司机一个转弯,我的脑袋“砰”地一下撞上了前面的座椅,我立即捂住了脑袋。
“哥哥——”我眼冒金星地喊。
“好了好了,都怪我乌鸦嘴,”凌乔好笑地说,手掌贴上我的脑袋,“我给白雪吹吹。”
“吹吹就不疼了,全都飞走了。”
我撒开手,脑袋对着凌乔,凌乔唇畔呼出来的热气贴上伤处,我安静下来不说话了。
“不疼了。”凌乔嗓音温柔,似是有些无奈,我睁开眼对上他眼底,从他眼里看到一片笑。
我把脑袋扭了回去,这回没有乱动了。
半个小时的车程,下车之后我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臭味。我仔细嗅了嗅,不知道这臭味从哪里来,稍稍朝凌乔那边靠近。
凌乔将我的动作尽收眼底,指了指不远处吃草的牛说:“在那里。”
然后水牛当着我和凌乔的面拉了一坨臭臭。
我又低头看自己的裤子,裤子上沾了很多灰。
凌乔在我身后慢悠悠地问:“要回去吗?来到这里,不但会把白雪的衣服弄脏、还有可能不小心沾上粪便,空气也不好闻,也没有麦当劳和网吧。”
我手指动了动,蹭了蹭自己裤子上的灰,我眼珠转过去,“不回去。”
“这是我同学一直生活的地方,我没有觉得哪里不好,”我在凌乔眼里瞧见自己乌黑的眼珠,我说,“我一定要找到她。”
凌乔盯着我看,然后唇角扬起来,拇指碰上我眼皮,“知道了,我们白雪说到做到。”
“那个同学是最近认识的吗?”凌乔跟我打听情况。
“算是,才认识了两周,她和同学因为竞争关系吵架了,”我说,“另一位讲了她的坏话,她动手,之后她不愿意道歉对方家长让赔钱。她赔了一部分,然后她父母知道了这件事,把她接回来了让她辍学。”
“原来是这样,”凌乔在我旁边走着问,“吵架的话,白雪觉得是谁的错。”
我挠挠自己的脸回答:“我不觉得是谁的错,哥哥,别人吵架的话,其实和我没有太大关系。这么讲的话,是不是显得我很冷漠?”
“我只是常常,会下意识地偏向失权的弱势群体。弱势群体去竞争,本身就存在结构性的不合理。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的想法。”
空气中安静下来,我侧眸撞上凌乔眼底。蓝天白云,绿油油的草地,那一摊热烈的情感融化在我身上,让我整个人都被烤化了。
向日葵在对着我笑。
“白雪的想法没错,我和白雪是相同的看法。不过做法不太一样,我不会偏向任何人……只要有人求我帮忙我就会给予帮助,只是心底不那么认同。”
我知道了,我点了点自己的脸说:“哥哥戴着面具生活。”
“但是君子论迹不论心。”我补充。
我看着悠悠的草地,不知道种的是水稻还是麦子,太阳照下来,田埂的背面砾金一样闪闪发光。
“还有,如果每一件事都无限的放大,那么以后的环境只会越来越狭窄。就像是一座完美的房子一样,我们每个人必须说着优美的语言、必须管控好自己优美的行为,不能有一点点的越界。”我说。
“然后在这座完美的房子前会发生的情况,就是一切不完美的行为出现之后都会自动消失。以必须完美去要求他人,久而久之社会也会变得扭曲变形,看上去是完美的形状,实际上只是海市蜃楼一样的倒影。”
“啊……白雪真是喜欢探究一切根源啊,”凌乔靠近我揉我的脑袋,“不要想那么多,一切都会解决的,以意想不到的方式。”
我不由得挠挠脸说:“哥哥是在安慰我吗。”
“嗯,你说是就是,不想看你皱成个苦瓜脸,”凌乔温声说,“追根溯源就会陷入问题本身留下的陷阱。就像……白雪你看,远处的那坨牛粪,居然和人们的眼睛颜色一样,都是黑色的。”
“天地本同根,倘若有人因为这种小事在意,岂不是很好笑。”
“无论多么高贵的出身,引以为傲的某处和这种卑微之物陷入同样的境地,某个瞬间也会变得无比渺小,除了品德之外毫无彰显之处。”
我闻言看过去,我觉得凌乔在这一刻变得非常迷人。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脸颊上的绒毛都染上了金色。
我踩在草地上说:“我喜欢品德高尚的人。”
“知道了,白雪喜欢品德高尚的人,”凌乔低声说,“喜欢品德高尚之人的白雪小朋友……现在聊完了,我们是不是该去同学家了。”
第23章
023
我拨通了宗姣在学校留的电话。
电话没一会就响起,传来一阵混乱的杂音,紧接着是粗糙的男声。
“喂——谁呀?”
我拿着手机说:“叔叔你好,我是浙江省滨江市二中的学生,我找宗姣,她在家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还没等我接下来说什么,男人就挂断了电话。
我又拨了两个过去,对方都拒绝了。
凌乔在旁一直听着,见状对我说:“可能是把你当成了宗姣动手的学生。没关系,待会儿见面说就好了。”
宗姣留的地址只有村子,没有写具体哪一户。整个村子只有一条长街,往外都是漫无尽头的田野和零零散散大小的鱼塘,围绕着山阶隐约几户人家隐在其中。
“哥哥,我不知道她家具体在哪里。”我说。
“这里应该很好打听,”凌乔说,然后想了想问,“去看望同学,要不要买点东西过去?”
我忘记了这件事,闻言点点脑袋。
凌乔唇畔扬起:“前面不远处就有超市,去看看吧。”
村口的超市外面摆放了各种各样的饮料。见到我们过来,里面的大娘端着饭碗就出来了,电视按了暂停。
“小伙子,买东西呀?外地过来的吧?”大娘问。
“我们是来找人的,花生油和纯牛奶各来一份,”凌乔说,“阿姨,这村里有姓宗的人家吗?”
大娘拍拍身上的灰,把饭碗放在一边,捞出来一提花生油和一箱纯牛奶,回应说:“我们这村上都姓宗嘞,你找哪个嘞?”
我站在凌乔身边,瞧着凌乔轻松地把油和奶提起来,我说:“找宗姣。”
“哎哟!找礼泉他家姑娘呀。前几天那丫头才回来,跟她爹吵架闹矛盾了。她爹说她不上了……你们是她同学?”大娘一听来了兴致。
“我们来看看她,”凌乔朝大娘一笑,“阿姨,她成绩那么好,怎么爹不让上学了,是有什么情况吗?”
这么一笑,大娘立刻也跟着笑起来,“你们这俩孩子长这么漂亮,瞧着稀罕人嘞……她家能有啥情况,本来早就该不上了,上到初中就说让去打工,她家五个孩子,上面有俩姐姐,往下还有弟弟妹妹,家里紧张着嘞。”
“谁知道那丫头争气,从小到大在镇上一直都是全校第一。后来中考考得好,跟老师申请了啥扶贫资格,跑去外面上高中了。谁知道前段时间又回来了,也不知道咋回事。不过那妞性格倔的嘞,上哪儿都找不到这么倔的妞,之前让她爹买书她爹不愿意,自己跑去把屋里花生秧拿去卖了凑的钱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