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34)

2026-10-08

  “她爹给她打个半死,死都不吭气。这要是个男娃,将来肯定有大出息嘞。可惜是个女娃,不上学了待会儿她爹就该给她说亲了。”

  “原来是这样,”凌乔佯装惊讶,在旁等大娘说完了才开口,“阿姨,你知道她家在哪吗?”

  “就在前头,你看到最大的那棵洋槐树不,她家就在那后面。”

  我跟在凌乔身后,正午的大太阳照在山道上,偶尔有几辆电动车和三轮车经过。远处巨大的洋槐树笼罩在半山腰,垂死落下一片阴翳之光。

  “哥哥,要不牛奶我提吧。”我眼珠转过去看凌乔。

  这种感觉很新鲜,唤起了我很小的时候记忆。小的时候和妈妈去看姥姥的时候,也是走这样的路,好像要和凌乔一起回到小时候走亲戚了。

  “我来就好了,”凌乔说,眼珠在太阳底下晒的懒洋洋的。

  “白雪帮哥哥指路。”

  “白雪是要帮她还钱吗?”凌乔问我。

  “嗯,算也不算,”我看到路边各种各样的小草说,“钱是拿给她父母看的,直接拿过来比较好解决问题。不然他们可能以为我是孩子之类的,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

  “只要她能回学校,剩下的都很好解决。”

  我把路边的水瓶捡起来,手上沾了好多灰。凌乔瞅一眼,在旁笑出声:“白雪,在这儿上哪找垃圾桶?”

  我于是又把水瓶放回地里。

  凌乔若有所思地说:“她家这个情况,如果去拍拍那种短视频,在网上应该很多人都会支持她鼓励她吧。”

  “……”我想起宗姣独来独往的背影,对凌乔说,“她不是那类喜欢出现在人前的性格。”

  “嗯?白雪喜欢这种低调的?”凌乔说,“哥哥和这种人正好相反。”

  话音不轻不重地飘在我耳边,我眼皮莫名跳了跳,我扭过去,凌乔好整以暇地等着我的答复。

  “哥哥这样也很好,”我说,“她那样也很好。每个人擅长对应生活的方式不太一样。”

  凌乔踢飞了路边的小石子说:“那白雪更喜欢哪个?”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走到那棵巨大的洋槐树花了一个多小时,洋槐树旁有一条石板道,只看环境来说,可以用岁月静好来形容。

  上午十点多。院子门口有个妇人正在摘豆子,妇人穿着老式的碎花短袖,大半的头发已经花白,看不出真实年纪。

  我和凌乔出现在门口,妇人注意到了我们,她把豆子放下来。

  “问路嘞?”妇人问我们。

  “阿姨,我们来找宗姣。”我说。

  我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砰”地一声。我侧目看过去,宗姣从外面回来了,她脸上带着伤,手里刚摘的叶子哗啦啦全都掉了。

  “耀祖他爹——宗姣同学来啦,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和凌乔站在院子里,屋檐上的母鸡在喔喔叫,近到眼前的大山落在宗姣身后,她一言不发地在母亲旁边站着,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她垂着眼,云彩在她身后轻轻飘过,没能引起她的注意。

  没一会,外面传来噪声的发动机引擎声,汽油味随之飘进来。一个浑身水泥灰的男人从外面进来,他皮肤是古铜色的,鼻梁附近有一颗和宗姣一样的痣。

  见到我们,男人先是把手套摘下来,手套下的灰飘起厚厚一层,他双眼模糊不清,常年被甲醛熏得仿佛随时会变成昏暗的泥灰色。

  “你给我过来——”男人朝着宗姣吼了一声,双眼通红,手套一扔就要朝着我和凌乔下跪。

  “俺家这姑娘不懂事,家里还欠了几十万的外债,没有多余的钱了。我让她给你们道歉,赶明儿打死她算了——”

  凌乔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宗姣爹,徐徐地开口:“叔叔,您别着急,我们不是打人的同学,也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耳朵嗡嗡的,有片刻失真。虽然没有见过我的亲生父亲,但是妈妈从来不会这样像打雷一样吼我。我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耳朵,把书包里提前数的现金全都倒了出来。

  “我们是来让宗姣复学的。”

  一沓现金放在椅子上,空气安静下来。

  男人看了一眼现金,并没有轻易松口,拍拍身上的灰喘着粗气说:“这钱我们也收不了,她自己在外面惹的麻烦,怎么能让人家替她处理。你们回去吧……就她那个性格,读书对她屁用没有,还不如上外头打工,省的她以后惹下大麻烦,俺家还不够给她还债的。”

  “……”我闻言沉默片刻,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宗姣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唇畔带有若有若无的嘲讽弧度。

  “叔叔,这事和宗姣没太大的关系,她是不是没告诉您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别着急,我们坐下来聊吧。”我说。

  我又拉了身边的凌乔一把,让凌乔搬了两个小板凳,一个给宗姣爹,一个给我。

  凌乔在旁把牛奶和花生油提到宗姣那边:“这是路上买的,我们赶得急,没带什么礼物,实在不好意思。”

  “这……”妇人张张嘴,下意识看宗姣爹。

  我慢慢地掰着自己的手指,眼角扫到凌乔在我不远处站着,坐在小院子里,我原本混乱的内心平静下来,扫去了外界的杂音。

  “叔叔,我是宗姣的同学,我不是她早恋对象,您女儿在学校里品格端正、为人正直,她非常了不起,我是欣赏她的人品才过来这么一趟,以及带着班主任和同学的期待过来,请您不要误会。”我说。

  这么一句,如芒在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男人被猜中了心思,脸上不怎么好看,灰白的眼珠看我好一会。

  “她真没有给你谈恋爱?”男人不怎么相信。

  “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叔叔。”我说。

  “我在学校里碰见宗姣同学几次,她在打工的时候面对小偷正义制止,在警察面前知无不言,有着天然的正义之气……这一定是受了叔叔的影响才这样。”我补充。

  男人这才稍微镇静下来,不高兴地说:“她确实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但是她是个女娃能一样吗?初中的时候人家欺负同学,她跑过去给人家头打破了,差点没学上,这上外地上学还没毕业,又乌央搞出这一大堆的事。俺家里摊上她……真是不够倒霉嘞。”

  我实话实说:“我觉得她很好,叔叔,假如我有这样的女儿,我很为她骄傲。”

  “这次的事也不是她的错。她在学校里第一次参与的话剧节目得奖了,整场话剧只有她一个人找了几个打工的演员制成,在我们滨江得了大奖。和她竞争的男同学质疑她的水平,所以散播了一些谣言,宗姣一时冲动才动了手。”

  “她不愿意道歉这才欠了钱。在我看来这是同学间的吵架,还有很多解决的办法,您不用担心,我们正是为这件事来的。被宗姣打的同学想要和解……您女儿的才华在学校里大家有目共睹,我也是代表老师和同学过来的,希望她能回学校上学。”

  宗姣爹坐在小板凳上听着,闻言说:“能说她啥子?她打人就是不对。”

  凌乔在旁说:“叔叔,这年头造谣这么容易。说您女儿出卖-身体换来的得奖之类的,这是哪个父亲都不能容忍的吧?何况宗同学绝对不会做出来这样的事。”

  院子再次安静下来,宗姣爹的手掌放在裤腿上,略微发抖,身后的妇人传来细细的哭声,充斥着无声的苦难声色。

  凌乔开口说:“像您说的那样,我们只是作为同学过来,就会有人说三道四,认为她行为不检点。学校里她遭遇了这样的事,她愿意勇敢反抗,非常难能可贵。学校并没有让她直接退学,这决定是对方家长申请的,对方家长在市里为学校一年捐赠上百万,学校那里也有压力……但是这些压力都并非无法解决,很多人都愿意相信她帮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