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43)

2026-10-08

  《方寸之地》讲述的是一位女性成日忙碌,从早到晚,在一座小小的院子里,二十四个小时工作量全部都为了家庭而付出,在小小的方寸之地填满了自己全部的时间,没能拥有片刻属于自己的时光,也没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讲的是大部分农村妇女的困境,原型是宗姣的母亲。

  我从头到尾观看了两部话剧,在最后的致辞“请把我的灵魂带入天堂”和“妇女能顶半边天”之后,台下响起了雷霆般的掌声。

  顾炊原原本还在伤神,看完话剧之后不由得感叹:“他们两个居然这么厉害……我们学校还有这种天才吗?”

  “白雪,你认为哪一部更好?”

  我没有回复,我捏着手指。从画面效果来看,宗姣的明显更加稚嫩,从表现形式来看,程浩浩的更加熟练,而且分镜更加紧凑。从立意来看,二者不相上下,描述的是不同群体的困境。

  “嘟嘟嘟——”电话铃声响起来,我站起身。

  “白雪,你现在忙不忙?”凌乔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

  我瞧了眼舞台说:“不忙,怎么了,哥哥。”

  “哥哥昨天写的曲子没拿,可以麻烦白雪来一趟吗?曲子在哥哥房间里。”

 

 

第29章 

  029

  下雨天,我从学校出来去给凌乔送曲子。

  淅淅沥沥的雨丝只沾湿我一部分衣角,我还是打了两个喷嚏,九月底,马上就要入秋了。

  曲子送过去之后我回家,我只觉得一阵困意席卷,到晚上发起了烧。

  “白雪,下来吃饭了?”凌乔敲敲我房间门。

  他的声音像是隔了厚重的棉絮传到我耳边,我整个人塞在被子里,以一声喷嚏声回应了他。

  “怎么回事?不舒服吗。”我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阵淡淡的香气飘过来,我睁开眼,入目的是凌乔骨相优越的手掌。他俯身触及我的额头,温凉的触感进入我的皮肤。

  “怎么这么烫?”凌乔低声问。

  我掀了掀眼皮,凌乔落下的阴影遮住我的面庞。我从他眼底看到自己,自己大半个人缩在被子里,又热又冷。

  身体出被子冷,完全钻进被子里热,我一会儿把胳膊伸出去,一会儿又捞进来。

  我的发丝汗湿沾在脸颊边,乌黑的眼珠像是宝石蒙上灰尘那样,透出磨砂的质感,又像是一层雾光笼罩在其上。发丝垂下的脸颊边带着淡淡的绯色,蒸出的热气从嘴巴里呼出来,唇畔也跟着苍白中透出一抹红。

  “不烫,哥哥,我冷。”我脑袋放在凌乔掌心,没一会又闭上眼。

  “不吃饭了。”

  “怎么能不吃饭……空调温度是不是太低了?”凌乔自言自语,手掌往下碰了一下我的脖颈。

  脖子上骤然贴上温凉的手掌,我的耳后发出低温警告,那一片皮肤开始发烫。我又睁开眼,看着凌乔低敛着神情,汗湿蹭到凌乔拇指。

  “我去拿体温计。”凌乔收回手。

  凌乔一走,好闻的气息消失了。不知为何,我心里有点失落。就像是在雨天的森林里发现了好闻又漂亮的宝物,刚准备藏起来宝物就长腿飞走了。

  没一会,宝物又回来了。

  凌乔俯身说:“张嘴。”

  我于是张开嘴巴,体温计含着,隐约能看到刻度计。

  床边塌下去一小块,凌乔在我床边坐下来。他双腿折叠,低眉看着我说:“是不是回来的时候吹风了,看样子是发烧了。”

  “早知道我自己回来一趟了,不让白雪给我送曲子,说不定就不会生病了。”

  凌乔拇指碰到我脸颊边,我脑袋反应更慢了,只察觉到凌乔在给我擦汗,声音迟钝地落在耳边,看见身侧人关心我的双眸。

  那双眼睛一直都很漂亮,像是阳光下的向日葵一样的色彩。平常那双眼总是出现坦然的笑意,和阳光一样温暖。现在好像触及了什么易碎之物,在某一刻恢复了冷淡,从光明返回到原本的世界。

  我想起来,并不是我的错觉,我第一次在房间里见到凌乔,凌乔的神情就是那样。现在也是。

  只有我见到的哥哥的另一面。

  我仔细地睁大眼,想要看的更清楚一点。

  凌乔倏然笑了起来,唇畔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说:“看什么呢?眼睛瞪得和小奶牛似的。”

  “没见过哥哥?”凌乔问。

  我在凌乔的拇指触及到我眼睫往下的位置时,呼吸放慢了许多。我在脑海里想着如何描述,好一会才说:“哥哥在担心我吗?”

  “嗯,不然呢?”凌乔应声,那一个嗯字漫不经心,碰了碰我嘴边的温度计说,“别讲话了,一会儿掉出来了要重新测。”

  没一会,温度计拿出来,凌乔眼底发生了变化。

  “将近三十九度,我去和阿姨说一下,”凌乔刚要走,我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拽住了人,他瞧一眼我说,“哥哥一会儿就回来了。”

  嗓音里带着无奈的叹息。

  我于是松了手,看着凌乔走出房门,似乎和妈妈打了电话。妈妈的声音模糊不清,我只能听到凌乔的回复。

  “下大雨了,阿姨明天早上再回来吧,雨天不好走,这边有我照顾呢。”

  “有点发烧,我一会儿给他喂药。估计是着凉了……上星期就在打喷嚏,天气变化无常。”

  “交给我就好了,阿姨放心吧。”

  我听见凌乔下楼的声音,没一会儿清粥端上来,旁边放了药片。我在床上躺着,凌乔把端来的饭放到一边,在我背后放了只枕头。

  “先吃点东西,不然直接吃药胃会烧。”凌乔对我说。

  “小时候是妈妈喂我吃粥,”我说,我像个蚕宝宝一样被凌乔裹着坐起来,瞧两眼粥,“现在是哥哥喂我。”

  凌乔吹了吹,不烫了才放到我嘴巴边说:“我们白雪是蚕宝宝,需要一直有人喂桑葚叶才行。”

  “阿姨现在人在外地出差,今天赶不回来,她已经连夜买了明天一早的票。”

  “张嘴。”凌乔说,然后我张嘴,柔软的米粥在嘴巴里散开,我缓慢地咀嚼着食物。

  “明明下午还好好的,睡一觉就开始发烧了。我做梦还梦到了哥哥在捉蝴蝶。”我说,我脑袋靠在枕头上,双手空闲,眼珠子不由得转过去。

  “那哥哥捉到蝴蝶了吗?”凌乔问,喂完粥,忽然碰了一下我的睫毛,我下意识地垂眼。

  “上面有汗。”凌乔蹭掉我睫毛上的汗珠。

  “捉到了,哥哥还说,不喜欢毛毛虫,”我想了想说,“刚刚哥哥说我是蚕宝宝,蚕宝宝也是毛毛虫。”

  “哥哥喜欢毛毛虫吗?”我问。

  凌乔像是听见了好笑的问题,温声说:“白雪就算变成小苍蝇,哥哥也喜欢。”

  那还是算了,这个比喻一点也不美妙,凌乔很擅长破坏气氛。

  “苍蝇留给哥哥自己当。”我说。

  “看来还有精神贫嘴,把药吃了。”凌乔把空了的粥碗放到一边,药丸放到我掌心,我没有接,凌乔抬眼看过来。

  “吃药也要喂?”

  我没有讲话,生病的人有可以躺尸的特权。我乌黑的眼珠瞧着凌乔,在里面看到了自己脆弱的一面,凌乔一问我,我慢吞吞地转过去,像是含羞草一样合上了。

  “行,张嘴。”凌乔拿了药丸,我于是张开嘴。

  凌乔:“白雪,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户人家,父母过于溺爱孩子,什么都不让孩子亲历亲为,然后出门的时候在孩子脑袋上挂了个大饼。结果回来的时候孩子饿死了,因为孩子只知道吃面前的大饼,没学会给脖子上的饼转圈。”

  药丸放进我嘴巴里,我碰到一片粗-砺,知道这是在讲我,我垂下眼,猝不及防地咬了一下,凌乔指尖顿时多了两道牙印。

  “我会转脖子。”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