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巡逻到花坛边, 狐疑地上下扫了他一眼:“嘿, 你干什么的?”
陶乐抬起头:“等人。”
保安挥手驱赶:“这里不对外开放,去前面的咖啡馆等。”
陶乐往旁边挪了挪,表示自己马上就走。
等保安转个弯,他又坐回原位把帽兜拉起来, 遮住半张脸。
第二次换了个年轻点的保安, 手里还拿着杯咖啡, 看见花坛边缩着个东西,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
保安皱眉:“你是记者还是来偷拍的?布展期间禁止拍摄, 赶紧走,不然我叫人了!”
陶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眼眶冻得有点红,看起来楚楚可怜:“抱歉,我不是记者,我只是想等个人。”
“等谁也不行,这是私人区域。”
保安推了推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态度坚决,“去去去,快离开这里。”
陶乐只好退到马路对面的树下。树底下更冷,他缩着脖子把手插进兜里,指尖互相攥着取暖。
等保安进了楼里,他又慢慢挪回花坛边,找了个更隐蔽的角落蹲下去,把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
中午的时候,阳光从云层里勉强漏出来一点又很快消失。
陶乐盯着员工通道,眼睛都酸了,里头进进出出都是工人,没有那个戴眼镜的瑞士男人。
他的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刮着,一抽一抽地疼。
但陶乐没当回事,忍受饥饿是他自认为最擅长的事情。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早上顺手抓的巧克力,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又塞回去留着下午吃。
就是室外太冷了,陶乐不停地对着手哈气,白雾一团一团散在冷空气中,手指还是僵的连弯曲都费劲。
他只能不停地把自己缩小,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下午,日内瓦的气温骤降,铺天盖地的灰云压下。
天空开始飘小雨,起初是细的,后来渐渐密了,砸在地上噼啪响。
陶乐没带伞,随即把羽绒服的帽子戴头上,冲锋衣面料确实防水,雨珠顺着衣摆往下淌,但脸和头发很快湿了。
他赶紧把手机掏出来,用纸巾擦了擦,塞进羽绒服最内层的口袋里,双手护在胸口确保万无一失。
然后他就那么蹲在花坛后面,背靠着冰冷的石台,任由雨水顺着帽沿往下滴。
这下不止冷和饿,衣服外层是防水的,但领口、袖口、裤脚全渗了水,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打了个寒颤,牙齿开始打架,咔哒咔哒的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周围连过路的人都没了,偶尔有辆车碾过积水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又归于死寂。
陶乐的眼皮越来越沉,他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勉强保持清醒。
就这样一直等到五点多,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眯起眼睛,抬手糊了一把被雨水打湿的脸,勉强睁开眼,看向员工通道。
终于走出来几个人,陶乐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年轻的一男一女,是那天在库房跟在男人身边的策展助理。
他再往他们身后看,那个戴眼镜的瑞士男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黑色大衣,步伐不紧不慢。
陶乐的腿麻得太厉害,他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进花坛里,顾不上拍身上的泥水,一瘸一拐地冲过去,挡在他们面前。
“您好!”
他喊得有点急:“我是这次展览落选画家查尔斯·卡伯特的朋友,我想请您给我一点时间,聊一下作品落选的原因!”
他讲得太快,胸口起伏,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现在这副模样。
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角,羽绒服上全是泥点和雨水,裤脚湿透了往下滴水,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狼狈得不成样子。
男人停下脚步,慢悠悠地抬眼看他。
接着他对陶乐说了一句,不是英语也不是听过的法语,应该是瑞士人常用的德语?
他哑言,根本听不懂对方说了什么。
男人和两个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三人相视而笑。
陶乐听出来了那不是单纯的笑。
笑声扎在他耳膜上,让他从脸颊到耳根都烧了起来,羞耻感混着寒冷,让他手指攥得紧紧的。
三人错开他继续往前走,皮鞋踩过积水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陶乐不想放弃,他知道他们听得懂。
他快步跟上去,继续道:“求您了!就几分钟!我知道我这样很冒昧,但我朋友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熬了很多个晚上,那两幅画是他准备了很久的……”
男人没停,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陶乐小跑着跟在旁边,声音因为寒冷和急促而发抖,却硬撑着不让它断:“我知道竞争很激烈,我也知道我们的请求很唐突,但我只是想明白问题在哪,是风格不合适?还是尺寸?或者我们可以改,只要能有个机会……”
他几乎是在祈求了:“求您告诉我,哪怕只是一句话……”
他们走了好几米,男人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垂眸看着面前这个湿漉漉的、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亚洲男孩,厌烦道:“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来问原因,那么我们下班后都不用回家了。”
陶乐没刹住脚,差点撞到他身上。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雨水从发梢滴到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哑口无言。
半晌他低下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打扰您。”
他攥着湿漉漉的衣角:“但查尔斯真的是个很好的画家,我看不下去所以才来。我知道我没什么立场,但我只是想替他问一句为什么。”
风刮过,吹得陶乐打了个剧烈的寒颤,整个人抖得像片叶子。
他咬着牙没让自己缩起来,站在原地等着宣判。
男人沉默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在陶乐湿透的羽绒服、冻得发紫的嘴唇和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上扫了一圈。
“算了,”男人转身朝展馆侧门走去,大衣下摆扬起一个弧度,“你跟我来吧。”
陶乐的眼睛里蹦发出惊喜,终于说动了!
“谢谢您!”
他快步跟上去,脚步虚浮却不敢慢:“非常感谢!真的谢谢!”
男人摆了摆手,示意他跟上。两个助理对视一眼,各自散了。
陶乐跟着走进展馆侧门。这次去的不是库房,而是一条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男人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多人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的山,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陶乐站在门口,浑身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局促地缩了缩脚,却听见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给你倒杯热水,你看起来快冻死了。”
陶乐用湿漉漉的袖子抹了一把脸,哑着声说:“谢谢。”
男人给他倒了杯热水,又不知从哪儿抽出条干净的毛巾扔过来。
陶乐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又捧着热水杯暖手。
男人在办公桌后坐下,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着水渍。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汉斯·韦伯,是这次冬季展的主策展人之一,也是欧洲艺术基金会的评审委员。”
陶乐点点头:“您好,我叫陶乐。”
汉斯淡淡道:“查尔斯·卡伯特,我对他有印象,对你也有印象。”
陶乐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疑惑。
他以为像汉斯这样的人,每天见那么多画家、藏家、画廊经理,根本不会记得他。更何况那天在库房,他几乎全程站在查尔斯斜后方,连自我介绍都没做过。
汉斯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因为你是我备展期间唯一见过的亚洲人,所以有印象。”
陶乐明白了,不管是那天在库房沉默地站在查尔斯身后,还是今天这副狼狈的模样,都够让人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