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罗纳,还是任何看到这封信的同行,如果陶乐将来想进美联储,或者任何一家研究机构, 请务必认真考虑他。
我以我毕生的学术声誉为他担保。
乔纳森·韦伯
陶乐颤抖的读完这封信的内容。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
“别学我, 请好好生活,别放弃你喜欢的东西。”
他把信纸轻轻折好, 放回信封。
乔纳森的儿子站在旁边:“父亲临终前还说了一句话,让我一定要告诉你。”
陶乐抬起头。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待腻了华尔街,可以带着这封推荐信去美联储。无论是罗纳还是看到这封信的那些经济学家,都会帮你的。”
陶乐攥着信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和乔纳森有关的画面,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变成此刻手里这封沉甸甸的信。
乔纳森教授在最后的时刻,还在替他着想。
陶乐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乔纳森的儿子没再多说什么,他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热闹的礼堂,毫不犹豫地转身,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乔纳森的葬礼在一个天气很好的日子。
天很蓝,阳光很足,春风把墓园草坪吹的摇晃。
来的人比陶乐预想的多得多。乔纳森生前带过的学生、合作过的学者、系里的同事,几乎全到了。
陶乐站在前排和罗纳一起。按照常理,他们只是乔纳森教过的学生,但乔纳森的儿子特意走过来,把他们引到了前排亲友站的位置。
葬礼快开始的时候,又来了一拨人。
他们穿着非常正式的深色西装,步伐利落,一看就不是学术圈的人。
罗纳侧过身,压低声音在陶乐耳边说:“美国财政部的,还有两个是国会的人。乔纳森以前给美联储做过顾问,跟这些人共事过。”
陶乐点了点头,以乔纳森教授的成就,谁来都不意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面那张照片上。照片是乔纳森年轻时候拍的,头发很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嘴角带着一点笑。
葬礼一直萦绕着低低的哭声,乔纳森的前妻在旁边掩面哭泣。他儿子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不断的安抚。
陶乐身后也有抽泣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又聚拢。
可他自己却哭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觉得乔纳森好像还活着,还在某个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改论文,好像他只是今天有事没来,过几天就会重新出现。
仪式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
陶乐没跟任何人多说话。他跟乔纳森的妻子和儿子道了别,跟罗纳打了招呼,一个人走出了墓园。
他只请了半天假,需要坐地铁回去上班。车厢里很挤,有人看手机,有人打瞌睡,有人拎着购物袋。
陶乐靠在车门边,手插在口袋里,呆呆的看车厢外漆黑的铁道。
从地铁站出来,纽约的街道正是热闹的时刻。
陶乐走在人群里,跟所有人擦肩而过。他随便拐进了一家店,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派和蛋糕,店里生意很好,收银台排着长队。
他扫了一眼,看到了苹果派。很大一块,金黄色的表面,边缘烤得微焦,跟他记忆里那个塑料盒子里装的一模一样。
他走出店门,阳光很刺眼,他站在街角,咬了一口。
派皮很酥,苹果馅酸甜适中,肉桂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味道很熟悉,熟悉到让他愣在原地。
这些年,乔纳森在办公室里无数次递给他苹果派。
那是他第一次在异国他乡吃到别人特意给他留的东西。
陶乐站在纽约繁华的街头,手里攥着那块苹果派。
他低头看着自己咬了一口的派,忽然觉得眼眶很烫。
陶乐蹲在路边,把剩下的苹果派往嘴里塞。派皮碎了一地,苹果馅沾在手指上。他吃得又急又乱,像怕有人会把它抢走。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和着嘴里的派一起咽下去。
他一边吃一边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把脸埋进手里,把苹果派一口一口地塞进嘴里。
路人从他身边绕开,有人看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有人远远地拉着孩子走;还有一个人停下来,犹豫了一下问他:“Are you okay”
陶乐狼狈地蹲在纽约街头,把那块苹果派吃完了。手指上全是黏腻的果泥和碎屑,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苹果派太甜,太腻了,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吃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迈开步子,朝公司的方向走去。
此后,陶乐更安静了。
他照常上课,照常去GS实习,话却少了。吃饭时不说话,走路时不说话,连查尔斯逗他也只扯一下嘴角,笑不达眼底。
查尔斯像毫无察觉,依旧每天做饭,照常把兔子从平层接来给他玩。他不追问,只是陪着。
某个晚上,陶乐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发呆。查尔斯走过来,用中文慢慢说:“宝贝,你最近吃得很少。”
陶乐一愣,转过头。
查尔斯又开口,一个字一个字道:“我做了汤,你喝一点儿。”
陶乐这才发现,他的中文已经变了,发音准确了许多。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句子的?”
“我一直在学。”查尔斯道,“你忙的时候我就学。点读机、App、视频,有时跟郭小阳发消息对练。”
陶乐想起来。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进论文和实习,每天回来不是对着电脑就是倒头就睡。查尔斯跟他说话,他常常只简单回应。
他从未注意过,查尔斯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把一门世界上最难的语言从零学到了能开口。
“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忙。”查尔斯在他旁边坐下,“没关系。”
查尔斯穿着居家睡衣,金发散在额前,蓝眸认真地望着他。
陶乐刹那想起乔纳森教授那封推荐信背面的一行字。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另一层含义。别等到来不及了,才想起要好好活着。
他这段时间做的,简直复刻了乔纳森教授的生活。
他把所有力气花在论文和实习上,把查尔斯晾在一边,连他每天在做什么都没问过一句。
查尔斯不怨他,不催他,只是安静守着,学了一门根本不需要学的语言,用最简单的方式诉说着爱意。
陶乐忽然伸出手,把查尔斯的手拉过来,十指相扣的做了一个决定。
“暑假的时候,跟我回家吧。”
查尔斯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下,那双蓝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说真的?”
陶乐点头:“我想带你回去见见我爸妈。我们的关系,迟早要公开的。”
查尔斯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陶乐肩上。
“好,听你的。”
……
暑假,陶乐跟GS请好了假,订了两张回国的机票。
他把行程发给妈妈,顺带说了一句“我带个人回来”。
父母在语音里很激动,问他是不是带女朋友回来。
陶乐想了想,回道:“差不多。”
查尔斯那边却完全乱套了,一想到要跟着见未来岳父母,人就不受控制的焦虑。
一开始陶乐没太注意。后来发现他频繁地查手机,搜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陶乐趁他洗澡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浏览记录,差点没笑出声。
搜索栏里挂着十几条:
“如何给中国父母留下好印象”
“见家长穿什么”
“最讨厌的女婿类型”
“中文不好怎么和岳父岳母沟通”
“中国人喝什么酒”
“见面礼送什么不会出错”
……
真正让事情失控的是郭小阳,他知道查尔斯要跟着陶乐回国见父母之后,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