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陆朝光干站着不说话,郑婉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大门。
“愣着干什么?去啊!”
两分钟后,陆朝光认命地把六箱年货重新搬回梁震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放声大喊:
“梁震!开门!”
第7章 草木皆兵
14.
寒假一眨眼就过完了,大学生们陆续踏上返校的旅途。陆朝光本来能晚两天再走,可为了跟梁震一起,不得不提前到今天出发。
“陆朝光!别磨磨蹭蹭的,梁震在楼下等你半天了!”
郑婉欣又在楼下练狮吼功。
“来了来了来了!”
陆朝光提着裤子从厕所冲出来,拎着背包咚咚咚往楼下跑,跑到一半想起行李箱没拿,又咚咚咚折回去,冲进房间四处找不着,才想起来箱子早就被他爸拎下去放车上了,又重新奔向楼下。
他脚下咚咚,嘴里叭叭:“都说了不让你们送,非要送,下午两点的动车,上午十点就要出发去高铁站,就不能让我在家多睡两小时?”
陆朝光昨晚熬夜打游戏到凌晨四点,郑婉欣早上八点就把他薅起来收拾东西,非说来不及了。
“嘀咕什么呢,知不知道梁震等你多久了,脸皮这么厚呢?”郑婉欣抬手把他脑袋上翘起来的两撮毛重重按下去,“昨晚几点睡的?黑眼圈那么重。”
陆朝光被郑婉欣揉搓得吱哇乱叫,避重就轻说:“梁震以前上学就天天等我,他才不在乎这几分钟。”
说完这话,他一抬头,发现梁震就坐在客厅沙发上。
听见这话,梁震站起来,整个人高大清爽,干干净净,还朝他微微笑了一下,看着怪腼腆的,乍一看真像个清纯男大。
陆朝光在心里狠狠骂自己:你脑子进水了吧?他清纯?这世界上最坏的就是他!就会装!
腹诽到一半,陆朝光发现不对劲了。
“哟,今天这是约好了穿一样的?”陆斌从门口进来,乐呵呵地打量他俩。
陆朝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梁震。
他发誓,穿这件麂皮短夹克纯属巧合。前阵子郑婉欣拿去干洗,送回来后他就随手丢在衣柜外层,今早一抓就是它,牛仔裤也是瞎配的,谁能想到梁震今天也穿这一身?
“挺好的,一看就是一家人。”郑婉欣满意地点点头,推着陆朝光往外走,“行了行了,都上车吧,去高铁站还得一个小时,万一堵车还不知道几点能到。东西都带齐了吧?”
一个小时后,陆朝光和梁震在入站口前的小广场边上,目送爸妈的车消失在车流里。两人对视一眼,陆朝光率先别开了脸。
“先去吃午饭?”梁震问。
“嗯……”陆朝光推着行李箱往前走。
梁震追上去:“还是吃肯德基?”
陆朝光脚步更快了些:“嗯。”
其实他压根没打算跟梁震一起买票回海市,他们本来也不是同一班动车回来的,当时陆朝光用小号看到梁震在朋友圈晒动车票,转头就订了半小时后的那趟,就是为了故意和他错开时间。
但回程没办法,郑婉欣在年前就催着陆朝光订票,非说晚了就没票了,还亲自盯着他给梁震订了隔壁座的票,说到时候让陆斌一车把他俩送到高铁站。
尴尬。
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震好奇怪。
这三组词在陆朝光脑子里轮流站岗。
轮到“尴尬”时,他就跟梁震保持距离。吃饭时四人位的餐桌,他非要跟梁震错开坐。轮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时,他就假装忙着回消息,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其实根本没人找他。轮到“梁震好奇怪”时,他就偷偷观察梁震,像观察他们家那盆被郑婉欣养得半死不活,某天却突然开出小黄花的仙人球。
他故意不等梁震,跟他拉开距离,对他的问话爱答不理。换以前,梁震早该甩脸色了,可今天梁震不仅没翻脸,还主动帮他把行李箱提上台阶——以前心疼他的膝盖,这些活可都是陆朝光干的!
本着不讲话就不会产生冲突的原则,陆朝光和梁震和平地度过了中午,和平地坐上了高铁,和平地抵达海市。
直到他们在出站口遇上了陆朝光的同班同学。
英语专业女生多,陆朝光是班里唯四的男生,就算按概率算,此刻遇上的也更可能是女生。果然,一群热情奔放的姑娘们说笑着朝他聚拢过来。
陆朝光条件反射地看向梁震,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海啸、火山爆发、小行星撞地球、伽马射线暴……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梁震坚持送他回学校,在校门口遇上了他的同学——也都是女生。她们和陆朝光寒暄,才聊了几句,梁震毫无理由地突然翻脸。
“不送了,我走了。”说完转身就走。
陆朝光只好丢下同学去追他,当时的场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后来他复盘那天的场景,觉得自己大概只顾着跟同学说话,冷落了梁震。可梁震翻脸太快,他根本没机会介绍他。
之后类似的事发生过很多次,在陆朝光的同学和朋友面前,梁震根本不顾他的脸面,一不高兴说走就走,陆朝光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渐渐地,他对梁震越发小心翼翼,生怕又惹他不高兴。直到后来某天,他才突然意识到,梁震的愤怒没有特定触发点,他同等地厌恶陆朝光身边所有人。
“为什么你不能只看着我?他们才跟你认识几天?我跟你认识了多少年?为什么你要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你想要什么找我不就行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陆朝光从来不知道梁震是这样想的,当时他只觉得害怕,想立刻逃离梁震,却没想到这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然而——
“吃薄荷糖吗?”
梁震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盒绿箭,女生们都拿了一粒,她们向梁震道谢,然后自然而然开启话题:你在哪所学校?大几了?和陆朝光什么关系?有没有女朋友?
前两个问题梁震如实回答了,后两个问题他笑笑没说话,女生们恍然大悟似的,笑嘻嘻地看向陆朝光。
陆朝光蒙了似的,他担惊受怕,只顾着幻想梁震又因为她们哪句话突然发作,根本没留意他们说了什么,结果他担忧的那些事全都没有发生,梁震普通地社交,像个正常人一样。
“我们是发小,从小就在一起的。”梁震替陆朝光解围,但他用词模糊,把一件平常的事描述得很暧昧,可陆朝光也没法反驳。
“你先走吧,反正我们不同路。”陆朝光现在反倒希望梁震赶快走了。
“怎么不同路?不都是要坐地铁然后到南站换乘?”女同学们戏谑地说。
陆朝光又陷入尴尬,不过当然和以往是不同的尴尬了。
这次闭口不言的人成了陆朝光,梁震自然地和女生们搭话,帮忙搬箱子,问一些语言专业的问题,并不特意提到陆朝光,却又始终紧挨在他身边,故意呈现一种陆朝光难以理解的亲密状态……
无论如何,梁震没有再让他难堪了,陆朝光悄悄松了一口气。
15.
梁震和陆朝光的大学在两个方向,地铁抵达南站,陆朝光和同学们一起同梁震挥手道别,转去换乘另一条线。
女生们还在叽叽喳喳讨论梁震,陆朝光一路提心吊胆,这会儿总算松了口气。
这不能怪他草木皆兵,他是真被梁震吓怕了。
以前但凡见识过梁震脾气的人都明里暗里问过陆朝光:梁震是不是有点心理问题?每次陆朝光都竭力解释,说梁震只是有点敏感,不爱跟人交流,说话是不好听,但心不坏。
可说实话,他自己也不明白梁震为什么这么有攻击性,是他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吗?否则梁震怎么会被养出这种脾气?
陆朝光自认是最了解梁震的人,他记得初中时梁震的脾气还没有那么坏,当时不巧他们没分在同一个班,但还是像小学时一样,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写作业睡觉,非常和谐,好像是从高中开始,他们的关系才变得棘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