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震似乎对他的人际关系有很大意见。
简单来说就是,陆朝光不能和其他人发展出超越普通同学的朋友关系,一旦被梁震发现,他就会变成一只刺猬,竖起锋利的尖刺扎向身边所有人,包括陆朝光。
陆朝光对其中几次吵架印象颇深。
其中一次发生在高一,那会儿他是播音站的成员,每周三晚饭时间要跟一个女生搭档,播二十分钟校园新闻。他已经记不清那女生叫韩雪还是韩霜了,毕竟他们不同班,一起放广播也是老师随机安排的。
陆朝光对女孩子向来温柔客气,几次合作下来,两人也算熟了。那天广播结束,女生怕他饿肚子,顺手给了块面包,陆朝光没多想,笑着接了,哪知道一转头,梁震就站在广播室门口。他本来是等陆朝光一起去食堂的,看见陆朝光手里的面包,转身就走。
那块面包威力巨大,它让梁震和陆朝光冷战了整整一星期。
然而梁震的坏脾气并不只针对女生。
高二时有一天中午,郑婉欣和陆斌同时出差,陆朝光和梁震的午饭只能在学校自行解决。吃完饭后,梁震回教室午睡,陆朝光精力旺盛睡不着,趁梁震睡着后偷偷溜出去找程风打球。
程风是住校生,打完球陆朝光一身臭汗,去他宿舍冲了个澡,借了套干净衣服。这一来一回耽误了时间,两人差点忘了下午一二节课改成了讲座,等他们猫着腰摸进大礼堂,所有班级早就按位置坐好了。
他俩因为找不到座位被年级主任当场逮住,骂得狗血淋头,声音大到响彻半个场馆。陆朝光和程风缩着脖子低头挨训,看着是在反省,可实际上对方说了什么陆朝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真正让陆朝光觉得天塌了的,是不远处梁震回头看过来的眼神,还有他身边那个空位。
从那天起,程风突然成为了梁震的头号大敌,他不讲道理地讨厌程风,动辄对人冷嘲热讽,恶语相向,哪怕程风根本没惹过他。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大学,梁震变本加厉,对他步步紧逼,恨不得在他身上拴个牌子写上自己的名字。
陆朝光不是没抗争过。可梁震最知道怎么拿捏他,随便说两句可怜话,或者一言不发只用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陆朝光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可真奇怪。
在他们闹翻分开几个月后,梁震竟然从一个疯子变成了正常人。
地铁到站了,陆朝光和女生们在校门口分别,女生们回学校宿舍,而他要去校外那间和同学合租的小公寓。
夜幕沉甸甸地压下来,陆朝光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此刻是傍晚六点十三分。
第8章 没有那种癖好
16.
这片是老城区,楼是老楼,没电梯,楼梯间窄得转不开身。陆朝光艰难地把行李箱扛上六楼,喘着粗气掏钥匙开门。
客厅没人,主卧门关着,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大概是曾家瑞在直播。陆朝光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没发出什么声音,但曾家瑞还是很快出来了。
“怎么不叫我下去接你?”曾家瑞穿了件粉色真丝睡裙,踩着双卡通兔子拖鞋,穿着似乎很随意,但脸上的妆容很精致,头发也明显打理过了。
曾家瑞就是陆朝光现在的室友,当初陆朝光和梁震闹翻无处可去,是他收留了自己,让出次卧,跟他平摊房租。
同时,曾家瑞也是陆朝光的同班同学,他们英语三班总共二十五个人,男生只有四个,本来都住一间宿舍,曾家瑞在开学一周后就搬了出去,直男室友们嫌他“娘炮”,他嫌直男室友不爱干净。
曾家瑞一出来,这间本来就不大的客厅显得更挤了。陆朝光拿自己182的个头比过,这哥们绝对超190,搞不好有195,但他每次报身高都坚称自己只有189。
“没事,箱子不重。”陆朝光去厨房倒水喝,“我刚才听见你房间里有声音,还以为你在直播。”
曾家瑞是个美妆主播,在“金刚芭比”赛道上小有名气,就像他在自我简介一栏的标注: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长相甜美,凹凸有致。
陆朝光以前在滨市那种小地方,没见过这样的人——他胆大叛逆,化妆穿裙子,走猫步翘兰花指,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有人把他当异类,陆朝光却佩服他活得自在。
在宿舍时,其他两个男生用难听的字眼指代曾家瑞,陆朝光纠正过他们几次,当然没得到什么好脸色,不过陆朝光也不屑和他们为伍。
“本来就快结束了,听见你回来就下播了。”曾家瑞捋了一把卷发,陆朝光注意到他换了水晶美甲。
“今晚出去吃吧,我请客,刚才榜一大哥给我送了个嘉年华。”曾家瑞一谈到钱就眉飞色舞,“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换件衣服。”
陆朝光追在后面问:“上个月的水电费我还没转你,多少钱?”
“不用不用,上月月中就放寒假了,没多少。”曾家瑞回房间了。
陆朝光心想不能占人便宜,决定晚上吃饭时抢着付钱。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想看看钱包余额,就是这时候他发现出了大问题。
曾家瑞刚穿上裤子就听见陆朝光来敲门。
“家瑞,今晚我就不和你吃饭了,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曾家瑞说门没锁,让陆朝光自己进来:“出什么事了?”
陆朝光满脸一言难尽,他晃了晃手机:“拿错了,我的手机……在梁震那里。”
“啊?”
17.
“好,我马上出门,等我给你送过去……行,那就小区北门口见。”
梁震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他其实很早就发现两人拿错了手机,但他没出声,他想等陆朝光主动找他,就像过往每一次见面那样,梁震负责站在约定地点等候,陆朝光会想办法找到他。
此刻,陆朝光的手机还在不断弹出新消息,梁震瞥了一眼屏幕,不明白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要联系他。
两个念头在心里此消彼长——一个是想帮他清理通讯列表,但陆朝光肯定会生气;另一个是想窥探他的隐私,这个不会被发现。比如现在,他什么都不用做,那些消息提醒就自动在屏幕顶端滚过。
不过有一点让梁震感到很愉快——陆朝光没有删除梁震的面容ID,梁震依然可以用自己的脸解锁这部手机。
当然,现在陆朝光肯定也意识到了,他也同样可以用自己的脸解锁梁震的手机。
然后他就会发现,梁震的手机和他的手机设置几乎一模一样。
18.
“怎么可能一模一样?就算手机型号一样,外壳一样,屏保背景一样,难道里面的APP排列顺序也一样?”
曾家瑞都懒得问为什么陆朝光能解锁梁震的手机,他只想知道陆朝光这个大傻子怎么能迟钝到这个地步。
“我当时没仔细看……”陆朝光懊恼。
手机拿错应该是在地铁上的事,当时车厢人多,他们没座位,站在门边。上下车人流拥挤,他和梁震撞在一起,两个手机同时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按亮其中一个,看见屏保是自己逗猫的照片,就揣进了口袋,另一个给了梁震。
他很不认同曾家瑞的控告,这两部手机就是一模一样!
屏保背景不说,他习惯把同类别的APP收聚进一个集合里,但几个社交软件必须放在首页第一排。梁震的手机呢?完全相同的布局——第一排是社交软件,第二排开始是音乐、视频、购物、游戏……乍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机。
要不是刚才点开微信,陆朝光现在都不会发现拿错了手机——出地铁口扫码他都没觉得不对劲。
曾家瑞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你们都分手半年了还黏糊成这样?到现在面容ID都不删,还要把手机搞得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我哪有那么变态!谁会把手机设置得一模一样?”陆朝光优先反驳了自己最想反驳的,“我从来不翻他手机的,根本不知道他手机长这样!”
非得打扮成双胞胎已经是幼儿园时候的事了,他现在没有那种癖好,非得和梁震同时用相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