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9)

2026-10-11

  梁震以前不这样说话。

  放在以前,他必定会说——这是我的床,我为什么不能睡?

  他都能想象出梁震说这话时的冷脸,必定理直气壮,胡搅蛮缠,好像陆朝光才是理亏的那个,最后不得不反过来哄他。

  可今天梁震说“抱歉”。

  陆朝光从这句“抱歉”里听出了几分委屈,本来想骂他两句的冲动也没了,这毕竟是梁震的家,他没让陆朝光睡放映室的沙发就已经很善良了,算了算了……

  陆朝光还在胡思乱想,梁震已经穿好衣服,说先下楼做饭,把浴室留给他。

  陆朝光脑袋里乱糟糟的,坐在床上愣了几分钟,才慢吞吞爬起来去洗漱。

  刚进浴室,他低头看向墙角的脏衣篮,里头装着昨晚随手丢进去的衣裤。牙刷刚塞进嘴里,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急忙翻出外裤,摸右侧口袋。

  幸好,俩红包都在。

  他松了口气,叼着牙刷,把两个红包都打开数了数,各一千块。

  想了想,他从其中一个红包里抽出五张,塞进另一个红包里。

  去年开始,梁妈妈不知为什么断了梁震的生活费,他不得不自己兼职赚钱。陆朝光和室友闹翻搬出宿舍时,本来打算自己租个便宜简陋的小公寓,是梁震执意要分担一半房租,跟他合租了一套条件更好的两室一厅。

  那时候梁震为了赚钱把自己弄得很辛苦,陆朝光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但总之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把裤子扔回脏衣篮,正要把薄的那份红包塞进口袋,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晚的场景——梁震出门打着伞来接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短了半寸的麂皮夹克。

  陆朝光把口袋里的红包又掏出来,将剩下的五百也塞进另一个红包里。

  他知道梁震家有钱,梁震出国后也看不上这一两千,但陆朝光已经没机会能再给他什么了。

  就当是最后一次。

  几分钟后,陆朝光收拾完下楼,梁震已经把丰盛的食物端上了桌——全是陆朝光从姥姥家带回来的年货,有包子、饺子、糖馍、卤蛋、猪肘、咸鸭肉……用蒸锅里蒸一会儿,热了就能直接吃。

  因为陆朝光昨晚表现出了对那碗番茄鸡蛋面的念念不忘,梁震也同样做了一小份,各种美食围在陆朝光面前,满满当当。

  “你先吃,我去洗漱。”梁震把碗筷送到陆朝光手边,要走时被陆朝光拦住了。

  “这个你拿去,姥姥姥爷给你的。”他把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塞进梁震手里。

  梁震一愣,捏了捏厚度,打开大致数了数,眉头皱起来:“太多了,我不能要。”

  陆朝光低头咬了口包子,含糊道:“老人家的一点心意,给你就收着。”

  梁震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犹豫片刻,拿着红包上楼去了。

  两人吃完这顿不知该算早饭还是午饭的饭,各自拿了把铲子出门铲雪。

  毕竟在电话里跟郑婉欣放了话,这活是非干不可了。

  雪下了一整夜,清晨才放晴。院外道路上的雪已经被物业清理干净,院子里的雪还保留着积了一夜的厚度,踩上去嘎吱作响,一脚一个坑。

  陆朝光昨晚那件羽绒服太长了,干活不方便。他回家换了件短夹克——就是那件麂皮的,他和梁震各有一件。

  等他把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好,穿上鞋出门时,梁震已经在院子里利索地铲出一条供人进出的小路了。

  陆朝光站在门口打量他——没戴帽子,没戴手套,身上只有一件高领毛衣,想必牛仔裤里也没穿秋裤。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实在没法当没看见。

  转身进屋,冲上二楼卧室,打开衣柜随便扯了件棉服,又翻出护膝,匆匆下楼,出门,一言不发地把东西扔给梁震,跑回自家院子铲雪去了。

  陆朝光从小就喜欢玩雪,只要他在家,每年下雪后铲雪的活都是他抢着干。他自以为是个熟练工,肯定能速战速决,结果还是没比过梁震。梁震把自家院子清理干净后,又过来帮他铲了一阵,把雪都堆在院子一角,小心避开花圃。

  见梁震来帮忙,陆朝光的懒劲上来了,靠在栅栏边不想动了。他盯着梁震铲起来的那堆雪,突然来了主意,走过去用铲子从中间划出一道弧线——上面小,下面大。再用手团一团,勉强团出两个球,算是雪人的雏形。

  刚才铲雪出了汗,陆朝光早就摘掉了帽子和手套,这会儿都给雪人戴上了。

  梁震从家里翻出一袋坚果什锦,撬开核桃,核桃仁喂给陆朝光,两个壳塞在雪人脸上当眼睛。又剥了几个开心果,把果壳连在一起,做成雪人的嘴巴。巴旦木长得像纽扣,陆朝光往雪人肚子上塞了几个,后来觉得浪费,又抠下来和梁震分着吃掉了。

  铲雪没花多少功夫。陆朝光嚼着梁震剥的坚果,觉得既然要干不如干到底——他把SUV从车库里开出来,打算把车洗一洗。昨晚车身上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清理。

  梁震一言不发地参与进来,他们默契配合,很快就把车子里里外外清洁一新。

  忙忙碌碌已经快下午三点。陆朝光回家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又把脏衣服全丢进洗衣机。那件麂皮夹克比较矜贵,得送去干洗,他就暂时丢在一边了。

  郑婉欣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说再过一小时就能到家,又问陆朝光有没有跟梁震和好,陆朝光再次申明自己根本没跟他吵架。

  听见楼下有动静,陆朝光对郑婉欣应付了几句就挂了电话。他从二楼走下来,看见梁震把陆朝光从老家带回的五箱年货全部搬来他家客厅。

  “你干什么!”陆朝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梁震放下手里最后一个箱子,语气平静:“这些我一个人吃不完,我妈又不在家,还是给你送回来,你们一家吃吧。”

  陆朝光噎住了。

  梁震当然吃不完,他挑食,辛辣的不吃,生冷的不吃,太咸的太甜的不吃,水果不爱吃,坚果不爱吃,油炸腌制也不爱吃。但陆朝光什么都爱吃,只要是他爱吃的,梁震就都能跟着吃一点,陆朝光吃不完的,他也可以全部解决掉。

  你不吃,难道我还不能吃吗?你把东西留在那儿,等寒假结束,我们两个人怎么也吃得完了!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要表现得好像一定要跟梁震在一起不可,地球离开谁都一样转,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朝光盯着梁震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怒气冲冲地上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大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是梁震走了。

  那几箱年货被留在客厅里,陆朝光没去理会,他把自己摔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小时候的事。

  陆朝光从小就喜欢送梁震东西,所有他喜欢的东西都要给梁震送一份,其实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什么铅笔、橡皮、干脆面里附赠的奥特曼卡片,梁震从不拒绝。就像他接受陆朝光的一切,好的一面,坏的一面。他收下陆朝光的礼物,同时也负责帮他吃掉吃不完的食物,补完不想写的作业,在他闯祸后替他应付父母的教训……

  只要是陆朝光的要求,梁震没有不答应的。

  但自从那件事后,一切都不太一样了。

  梁震变了,他和梁震的关系也不得不改变。

  至于变成什么样了,陆朝光说不清,那感觉就像——筷子失去另一根,镜片碎掉另一个,鞋子丢掉另一只,剩下的那个依然完整,却同样丧失了原有的功能。

  还不到五点,郑婉欣和陆斌就到家了。

  大概是因为昨天下大雪,人们都怕第二天堵车,路上反倒畅通无阻。

  院子里的雪铲得干干净净,SUV也擦得锃亮,郑婉欣和陆斌很满意,夸了陆朝光几句,然后问:“梁震呢?”

  陆朝光:“……”

  郑婉欣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忙活起来。

  “我们这次带了新鲜的山鸡回来,晚上炖鸡吃,还有这些年货……哎?你怎么回事?这些都是送给梁震的,你怎么搬回自己家来了?这里头……怎么还塞着红包?你没把压岁钱给梁震啊?你这孩子怎么办事的?快快快,送过去,顺便把他叫过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