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问话最后都会绕回同一个问题——姜瑶知道你不缺钱,为什么还给你补助名额?
“你们什么关系?”
“你给了她什么好处?”
“她对其他同学也这样?”
“是不是她跟你打了商量,你们共同分这笔钱?”
“‘善良’?你说一个给有钱学生通过贫困补助的老师‘善良’?”
一周内,章旭被叫去问了五次话,没有一个人信他。
校领导虽然有意压住这件事,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章旭被带走问话的第二天,消息就在校园里传开了,说章旭骗领贫困补助被发现了。消息像水溅进热油,整个学校一下子炸了锅,到处都在议论。
而原先那些关于章旭的旧传言又浮出水面。
“你们不知道?暑假那会儿,章旭给人做家教补课,每天都有不同的豪车来接他呢!”
“他没爹没娘,平常也不打工,钱从哪儿来的?这不明摆着吗!”
“他哥?他自己说是独生子女的,哪来的哥?哦——搞不好是那种‘哥’吧……”
“他经常跟汤瀚宇他们去迪厅呢,你们懂的……”
“汤瀚宇?就是那个明知道人有女朋友还跟人睡觉的同性恋?咦——恶心死了!我之前还奇怪章旭怎么会跟他玩到一块儿,现在听你们这么一说就全通了……”
章旭从来不知道,人的目光是有重量的,当所有人把恶意的视线投向你时,你的脖子就像压了个千斤顶,想抬都抬不起来。
头一次被拉去问话的时候,章旭率先想到了陈磊,因为他们有过节,章旭还当众揍过人家。于是他第一反应就去找汤瀚宇,问陈磊的宿舍号,要当面跟他算账。
汤瀚宇却劝他冷静:“陈磊那天跟你头一回见面,怎么会知道你拿了贫困补助?我觉得不是他,是你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为了照顾学生的自尊,贫困补助名单从不贴在公告栏上,钱也都是辅导员交给班长,再由班长私下发给本班同学。而章旭的那份补助,是辅导员单独交给他的,没经过任何人的手。谁能知道这事?
“董自豪”三个字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下一秒就被章旭划掉了。被叫去问话那天,董自豪还特意跑来安慰他,说没关系,大家都信他。
难道是宿舍里的人?
然而还没等章旭想出名堂,他连宿舍都住不下去了——那天306没锁门,不知是谁趁大家上课的时候,往章旭床位上泼了厕所的脏水。整间屋子臭得没法待人,逼得全寝室的人各自找地方借住。
周扬听说这事后,立刻把章旭拉到了自己宿舍。他们系男生少,寝室正好有空床位。
换了新寝室,那股恶臭是没了,可流言还在,人们对章旭的审视还在。除了周扬,没人愿意跟章旭多说一句话。无论他怎么赔笑脸,怎么给新室友送水果送零食,都没人理他,有人甚至当着他的面把他送的东西全扔进了垃圾桶。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周扬安慰他,“咱身正不怕影子斜,公道自在人心。”
公道自在人心?
可人心叵测,公道真在人心吗?
校园歌手大赛决赛前一周,学校张贴了公告,给出章旭事件的处理结果——
【经学校调查核实,地球物理勘探系大二章旭同学违规领取贫困补助一事属实。该生虽符合父母双亡、无经济来源的基本条件,但未如实报告实际生活水平,在资格认定中存在隐瞒行为。系辅导员姜瑶在审核环节严重失职,已于调查期间主动辞职。经研究决定,给予章旭警告处分,取消本学年评优评先及奖学金资格,并责令退还全部补助……】
第二天,学生会文艺部贴出歌手大赛决赛名单,没有章旭的名字。
歌手大赛是文艺部组织的。章旭看到公告后立刻跑去质问,复赛分数明明他排第一,凭什么决赛名单上没有他?
文艺部长支支吾吾,说是综合考虑的结果。
“综合考虑?那你倒是说说,综合考虑了什么因素?凭什么大家都上了,就我没上?”
“为什么你上不了,你自己不清楚吗?”
有人在后头小声嘀咕,章旭猛地扭头看过去,却没找到说话的人,他便放声吼道:“有本事站出来,当着我的面说!贫困补助那事,学校已经出了公告,也给了处分,可没说取消我参加文体比赛的资格!你们文艺部凭什么搞小动作,私自剥夺我比赛的权利?”
“你把姜老师都逼走了,还有脸出来比赛?没人愿意听你唱歌,别丢人现眼了!”
“姜老师”三个字结结实实把章旭钉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要说这件事里最大的受害者,就是辅导员姜瑶。她明明是出于好心把补助名额给了章旭,领导们却不相信,把她一片真心踩成了烂泥。
姜瑶离开学校那天,章旭特意去送她,他早就想好了一肚子要说的话,可真见了面,却只挤出一句“老师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章旭,把头抬起来!虽然学校不认可我的做法,但我不后悔。你也是,别让这件事把你打倒了。人家越是想看你的笑话,你越要活出个样来。真金不怕火炼,咬牙挺过去吧!”
章旭知道,姜老师辞职是为了平息风波,换他安安稳稳留在学校。那个举报人就是想看他痛苦,消沉,一蹶不振,章旭决不能认输,哪怕是为了姜老师,他也要昂首挺胸地走下去。
最后还是部长打了圆场,同意了他的请求。
“我们也是为你考虑。你现在情况不好,再出现在公共场合,少不了惹来更多议论。你做好心理准备。”
章旭是有心理准备的,光是走在校园里就要背着所有人的目光,那些恶意的窃窃私语在梦里也没放过他。
为了这场比赛,他周末连家都没回,特意挑了一首最拿手的《光辉岁月》,也就是元旦晚会上唱过的那首。可他一上台,台下就开始有人陆续离场。
“怎么是他?他这种人学校也放他进决赛?”
“关系户呗,明明是他拿了补助,却把辅导员搞下去了,还不明显吗?”
“快走快走,唱得难听死了,别脏了我们的耳朵……”
细碎的议论声从台下飘上来,在安静的大礼堂里格外刺耳。章旭捧着吉他的手都在发抖,可他咬着牙,没有临阵脱逃,一直唱到了最后,哪怕台下除了评委老师,已经一个观众都不剩了。
分数当场就出来了,章旭毫不意外地排在最后一名。
他知道自己唱得不如元旦晚会那回,可再怎么也不至于垫底。前面好几个选手唱功都不如他,有跑调的,有忘词的,可哪一个分数都比他高。
章旭蹲在后台,委屈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想叫屈都不知道该找谁。
很快,大礼堂里外都走空了,只剩他一个人躲在角落抹眼泪。
就在这时候,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不远处:“章旭?”
章旭泪眼朦胧地扫了一眼来人,是个面生的女同学,估计又是来看笑话的。他抹了把泪,冷声说:“有话就说,没话就滚。”
女同学噎了一阵,低下头去:“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大一刚开学那会儿,我和朋友也报了吉他社,可社里女生太少,男生都看不起我们,是你站出来替我们说话,还把自己吉他借给我们用。我知道你是好人。”
章旭猛地抬起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后来我就去了话剧社。当然,这不是重点,我想告诉你的是……”女生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继续说下去,“我大概知道是谁在背后传你的谣言。”
话剧社?
一个不好的预感从章旭心头升起来。
“是董自豪,你的同学,董自豪。”
“砰”的一声,像是石头落了地,又像是炮仗炸上了天。
章旭重重瘫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