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陶跟在蒋铁生后头进了病房,一手提着心,一手拎着饭盒。章旭正坐在病床上,人醒了,脸颊还红着,病怏怏的。可不知怎么回事,嘴巴也红艳艳的,泛着一层水光,像两瓣刚洗过的樱桃。
蒋铁生在沙发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往章旭床边凑,隔老远问他身体怎么样。这时张总出去了,回来时带了个小护士——章旭手背上的针不知怎么脱了,小护士给他换了只手重新扎上,嘱咐两句就走了。
张从霆一回来,蒋铁生就像不会说话了,在屋里东摸摸西转转,不知道忙什么。
小陶顾不上这些大人物,她有她的活儿要干。单人病房有桌子有沙发,她把饭盒摆开,饭菜那层是张从霆的,小米粥那层是章旭的。小陶想在张总面前好好表现,端起小米粥就要往章旭那儿送,被张总拦住了。
“我来。”张从霆说,“你们先坐。”
“哦……好。”小陶抬头扫了他一眼,发现张总的嘴角破了。她恍惚想起,中午那会儿张总的嘴唇还好好的。
小陶一时没事干,想拿眼神问问蒋铁生,却发现这人正对着房门“罚站”。她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在研究门把手上一颗螺丝钉。
而与此同时,病房另一头——
“你放那,我自己吃。”
“两只手都扎了针,怎么吃?张嘴,哥喂你,啊——”
“……烫!”
“那哥再吹吹。现在呢?”
“……怎么有姜丝啊?不爱吃姜。”
小陶刚想开口认错,蒋铁生扯了一把她的衣角,小陶赶紧闭上嘴,跟蒋铁生一块儿研究起门把手上的螺丝钉。
“你受了凉,就得吃点姜,发汗的。”
“不吃!”
“好好好,哥给你挑出来。张嘴。”
“……饱了。”
“才吃两口就饱了?再吃一口。”
“难受,吃不下。”
“哪儿难受?胃还是肚子?”
“这儿……”
“哥给你揉揉。舒服了?”
“嗯……”
“那再吃一口?”
过了不知道多久,大经纪人和小助理直把那颗螺丝钉研究得满头大汗,张从霆才终于喂完了弟弟,回到桌边吃自己的饭。
蒋铁生使了个眼色,让小陶去跟章旭对后面的行程。章旭这一病,嗓子什么时候能恢复到最佳状态,什么时候能继续录歌,都不好说。录歌一推迟,后面的事全得跟着动,小陶得提前跟他把时间点确认好。
另一边,蒋铁生跟张从霆谈投资的事,又说剧组那边彻底杀青了,跟章旭这边的合同也走完了,按理还得再请人吃顿饭。
“片尾曲定了章旭的歌,他最好还是在场。”蒋铁生说。
张从霆点了点头:“回头我跟他说。”
蒋铁生很难控制自己不去看张从霆的嘴角。他想起刚才撞见的那一幕,犹豫了几番,还是开了口:“这是医院。”他压低声音,“你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病房门又不能锁,医生护士随时都能推门进来,万一给人看见……别忘了你弟是歌星!”
张从霆难得有些惭愧地笑了:“是,我记得了。”
晚上,张从霆从病床底下拉出陪护小床,关了灯,挨着章旭的床躺下。
章旭盯着天花板,想起八年前。那会儿医院的特需病房只给干部住,张从霆腿伤成那样,也只能挤六人间的普通病房。如今只要肯花钱,人人都住得上特需病房,哪怕感冒发烧也能住。那时候没有陪护床,单人病房有硬沙发,普通病房只有冷板凳。陪床是最苦的差事,张从霆为了不让章旭吃这个苦,冷着脸把他往家里赶……
回忆像沸水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泡,章旭胃里又开始泛酸。
张从霆还跟七年前一样,弟弟有点什么心思,他总能看出来,哪怕对方什么也不说。
“七年了,汉深变了不少。我去年回来的时候,差点没摸着地方。”张从霆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低低的,醇厚好听。章旭从小就喜欢跟他钻一个被窝说小话。
“什么都涨价了。以前咱俩刚来那会儿,理个发只要三块。今年我去理发,一个人要十块了。
“连肯德基都涨价了。我上回吃了一顿,没你小时候那会儿好吃了。
“现在手机普及了,没人用大哥大了。想当初一个大哥大多贵啊,加上入网费得两三万。现在一部手机一千块就买得到,多便宜。当初你上学那会儿要是有手机,我一定给你买一部……”
章旭默默听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的腿怎么样了?”
张从霆顿了顿:“没事了,全好了。”
“做了几次手术?”
“两次。”
“疼不疼?”
“不疼。”
“哼。骗子。”
张从霆在黑暗里轻轻笑了:“好吧,阴雨天还是会疼。”
章旭忽然翻过身来面对着他:“那天下大雨你给我送伞那回,腿也一直疼着?我记得刚见你那会儿,你还拄着手杖呢。你那腿到底好没好?刚才你抱我上下车,受得了吗?我还踹了你一脚……”
“小旭,哥没事了,你别怕。”张从霆伸出手,把章旭搭在床沿上的手慢慢盖住了,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他掌心的热度有种说不清的力量,章旭一下子就冷静了。
“现在我能跑能跳,正常过日子一点事没有。阴雨天没办法,疼得厉害了才用手杖。至于抱你——你不重,那一脚也轻。别胡思乱想,我好着呢。”
他语气笑盈盈的,章旭觉着自己落了下风,顿时背过身去,拿屁股对着他:“我还没原谅你呢!”
“记着呢,没叫你原谅。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你困了吗?困了哥就不吵你了。”
床那头安静了半晌。
“张从霆。”
“嗯?”
“我呢?我变了吗?”
张从霆笑了:“没变。你还和小时候一样,聪明,漂亮,人见人爱,做什么都会一帆风顺,前途无量。”
第139章 真难堪
73.
章旭这场病好得特别慢,拖拖拉拉将近半个月,像是要把前七年欠的账一并还回来。他嘴上说不原谅张从霆,可张从霆亲手做的饭菜饺子送过来,也没见他不吃;说过两天一起去酒局,也点了头;遇上下雨天,还肯坐张从霆的车回家。张从霆这几天的笑容,比过去七年加起来都多。
老板一舒心,底下干活的就跟着沾光。小陶没被开除,反倒涨了工资。录音棚里的大伙天天有点心水果吃,见了章旭,没一个不笑脸相迎的。可以说从上到下,一团和气。
可这天凌晨,张从霆接到一通警局的电话,一下子把他从云端拉回现实。
“叫什么名字?”
“张从霆。”
“跟张兵什么关系?”
“他是我父亲。”
“签字吧。这是罚款收据。以后让你爸少喝点酒。”
“是,谢谢警察同志。”
张从霆把张兵从警局领出来,已经凌晨两点。张兵的酒气还没散干净,他不敢看儿子的脸色,讪讪道:“不好意思啊从霆,我实在不知道联系谁了。要是联系你阿姨,她一准骂得我狗血淋头……”
“没事。”张从霆没看他,站在路边等出租。
“这事也不能怪我。我是直行,右转让直行,交规写得明明白白。他非要抢道,撞了难道是我的责任?”张兵打了个酒嗝,越说越来劲,“关键是撞了之后那小瘪三还骂人,满口脏话,我哪怕没喝酒也忍不了!”
张从霆没接话,低头翻着手机通讯录。
张兵瞥了一眼:“你司机呢?大半夜的出租不好打,叫你司机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