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从霆“啪”地把手机盖合上：“你看看现在几点。”
“那有什么关系？你这么个大老板，都养得起小明星了，月底多给司机包点奖金就是了。”
张从霆偏过头，半张脸藏在路灯的背光里：“说话放尊重点。”
张兵一愣，立刻换了副口气，脸上堆出笑来：“从霆啊，当初把你一个人丢在洛水，是我跟你妈不对。我知道你恨我。可咱们毕竟是父子，对吧？父子哪有隔夜仇？想当初你还在当司机那会儿，爸还给过你五百块呢……”
见张从霆没反应，他又往下说：“你也知道，我跟你阿姨前几年下了岗，现在全家就靠我一个人撑着。你弟妹的学费都快交不上了，愁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今天才多喝了两杯……”
说完又瞄了一眼张从霆，他还是不出声，就那么站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张兵把心一横，干脆把话挑明了：“从霆啊，既然你现在混得这么好，你看能不能……”
一辆出租停在两人面前。张从霆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对司机说：“开车。”
张兵正要开后座的门，出租一脚油门蹿出去老远。他愣了一秒，跟着跑起来：“哎！等等！我还没上车！从霆！哎——”
后视镜里，张兵的身影越来越小。他跑了几步就停了，弯着腰喘气，嘴里不知在骂什么。拐过一个弯后，彻底不见了。
张从霆长长舒了口气，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他想起第一次撞见张兵那天。那晚他跟章旭同剧组导演吃饭，章旭喝多了，蒋铁生送他回家，开车的司机就是张兵。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张从霆没想到父亲在给章旭开车。张兵也没想到，自己儿子能跟明星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只是当时张兵忙着开车，两人没说上话。
第二天张从霆就去了戴志刚那儿，问张兵是怎么来的。戴志刚说：“是章旭开口的。他说是小时候的邻居，看他们家过得不容易，让我拉一把。”顿了顿又说，“你也知道，前几年他到处找你，但凡跟你沾点边的，他都找来问过话。这个张兵，就是他那时候找着的。”
一提到章旭，张从霆的心就软了。既然是章旭的意思，他没再多问。他不想跟张兵再有瓜葛，也怕张兵知道他和章旭的关系后惹麻烦，便跟戴志刚说：“别跟他提我。”
可张兵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段时间章旭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肯出门，张从霆日日守在楼下。张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笑嘻嘻地凑近：“哎呀，从霆，果然是你！前几天在那饭店门口我就认出你了，没敢上去认！”
张从霆一见他就变了脸色：“谁让你来这儿的？”
“我自己找来的。”张兵满不在乎，伸着脖子往章旭那栋楼瞅，“我给这小歌星开过车，知道路。那天看见你跟他一块儿从酒店出来，我就想你俩是不是认识。你是不知道，为了找你，我在酒店门口蹲了好几天，今天寻思来这儿碰碰运气。嘿，还真让我找着了！你在这儿等他？”
张从霆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压着声音说：“跟我走。”说完就往小区出口走。
张兵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嘴里嘟囔着：“这小区漂亮啊，当歌星的可真有钱。你现在是跟他干呢还是当老板的？”
张从霆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张兵的眼睛，一字一顿：“他的事，你一个字都别打听。现在，闭上嘴，跟我走。”
“行行行。”张兵嘴里应着，可看着张从霆紧张的样子，心里琢磨起这两人的关系。
他把张兵带去吃了顿饭。一坐下，张兵就开始念叨，说这几年如何想他，不找他是因为下岗了，日子过得紧巴，没脸来见他……张从霆听着，不动筷子，也不接话。等张兵终于把话头绕到钱上，他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推过去，叫张兵不许再接近这里。
张兵接过钱，一张一张数完，脸上笑开了花，抬头看他：“放心，爸心里有数。你忙你的，我绝对不给你添乱。”
张从霆盯着他那满是算计的笑容，想到几年前的那个雨夜，他把张兵送去妇幼医院，张兵施舍给他五百块时，暗示他往后别来往的那个眼神，忽然觉得一阵恶心，站起身就走了。
可接下来张兵没消停。
如张从霆料想地那样，张兵知道他“混出了名堂”，在车行里四处耍横。他跟人吹嘘自己儿子是“大老板”，谁不听他的就拿这个压人。有一回他跟同事抢一辆车，把人推了个跟头，还梗着脖子说：“你信不信我让我儿子一句话，明天你就卷铺盖滚蛋？”戴志刚听说了，只把张兵叫去说了两句，没动真格。张兵以为是借了张从霆的光，越发得意。其实戴志刚是看在章旭面子上，才没跟他计较。
今天竟然还闹到警局去了。
张从霆睁开眼，出租车正好抵达目的地。他上楼，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几天后，张兵被调去了郊区的车间仓库当主任，工资高了不说，还包吃住。没过几天，张兵把老婆也弄了进去。夫妻俩终于又成了双职工，腰杆子又硬了起来。张从霆在电话里听戴志刚说完这些，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戴叔，麻烦你了。”
用钱买清静，用距离换太平，这大概是他和张兵之间唯一一点体面了。父子情分这种东西，早在十五年前洛水的那场爆炸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要不是怕他沾上章旭……
张从霆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真难堪。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啦~~~中秋快乐！
第140章 温馨之家招待所
74.
整个七月对章旭来说过得特别快，他忙着做自己的专辑，忙着去剧组的录音棚录片尾曲，偶尔接几场商演，日子排得满满当当，有条不紊。
不光章旭过得好，身边人也都顺当——蒋铁生工作室新签的几个艺人最近都冒了头，汤瀚宇的KTV生意火爆，周扬趁着暑假带老婆孩子出国玩了一趟，戴婷婷前些天生了个大胖小子，戴志刚四处给人送红鸡蛋。大伙日子过得红火，章旭也高兴。只有一个人，这段日子寡言少语，心事重重。
这人就是张从霆。
张从霆心里装着事，面上并不多明显，别人也许看不出，可章旭不是“别人”。
就像小孩子会看大人脸色，知道自己会不会挨骂，章旭也有这本事，只是他这个本事在十三岁以后就只对张从霆使。上中学那会儿，他看哥哥眼色，试探能不能听录音机；后来跟哥哥好了，试探能不能亲嘴干那事；哥哥腿伤了以后，又常试探他今天好不好、腿疼不疼……
要说这七年章旭有什么长进，那就是他敢不再看张从霆的眼色，直接上手夺他的烟。
这天晚上有剧组的饭局。章旭从录音棚回家换了身衣裳，下楼时张从霆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人站在车外头抽烟。
章旭好多年没见张从霆抽烟了。张从霆没烟瘾，只在心里压着事的时候抽一口。印象最深的一回，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们兄弟俩刚跨过那条线，第二天早上章旭醒来，就看见张从霆在抽烟。他当时一度以为张从霆不要他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决定放弃涂涧经营的一切，跟他去汉深。
章旭一步不停地走过去，上手把烟从他嘴里夺了，塞进自己嘴里，深吸一口，结果——
“咳咳咳……这什么烟？你就不能抽点好的？”
章旭学会抽烟那年，正是《彻夜》大卖的时候，他手里有钱，买的不是玉溪就是软中华。张从霆手里这根红梅，他没沾过，第一口就呛嗓子。
张从霆心里那股当哥的劲儿冒上来，想说他两句，可一想到两人现在的关系，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把烟从章旭指间摘下来，掐灭，叮嘱了一句：“少抽点，对你嗓子不好。”
章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原想问问他这些日子在愁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最终还是顶了一句：“对我嗓子不好，对你的就好了？”